再翻下一页时,却是一张单独的地契,鹿姑姑“咦”了一声,以为是谁一时收错了。
九凝含混解释一句。
鹿姑姑已看清了那契书上的字眼,惊讶道:“陈李村那一带全是上等的良田,又是如今这太平年景,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亩。这样四五百亩好田,没有一万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言如惊雷入耳,九凝不由心下剧震。
她知道虞炎对自己中意的儿孙辈向来舍得,私下里也贴补她田庄,教她怎样管束庄头,怎样看收成账目,怎样施恩于佃农,“一年出息,也能贴你的胭脂水粉钱”。
因此她也不是不知农桑之人。更不会以为虞准不知道这张地契的价值。
因为知道,才更加震动不已。
鹿姑姑看着她,神色颇为欣慰,柔声道:“姑爷对小姐一片挚诚。可这世间的事,都是将心比心。剃头挑子一头热,久了总会累的。小姐既然选了姑爷,也要多体贴他些才是。”
这些话,本该是作为母亲的虞徊对她说。
九凝眼中含泪。
鹿姑姑眼眶也泛红,偏过头去掩住了面庞。
九凝握了她的手,涩声道:“姑姑跟我走吗?陪我嫁到上竹去吗?”
鹿姑姑轻声道:“小姐,我想留在这里,替老爷守着这山房!”
谢九凝泪如雨下。
鹿姑姑一生的好光景,都在外祖父身边。
她并不是虞炎的妾室,虞炎一生四子一女,都是柳老夫人所出,虽多年宦游在外,但因他崇黄老之道,修身养性,节制人欲,身边也无有通房服侍。可他性格阔朗,又有容人之量,身边仆妇,或是外面的旧部,受他恩惠都多。
她流泪道:“姑姑若是老了倦了,或这府里旁人容不得您了,千万要来寻我。我奉您终老。”
鹿姑姑道:“小姐能惦记着我,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自己揾去了面上泪痕,又往外间热水盆里洗了干净锦帕,服侍着九凝擦了脸,道:“引得小姐为老奴伤怀,老奴却罪该万死了。小姐说了亲,姑爷又是这样的贴心人,明明是顶顶的好事,小姐如今正该一心一意地把婚事筹备好才是。可这府里恐怕谁也帮不得小姐这个,姑爷虽用心,可年纪也轻,小姐还是想想办法,请个镇得住的长辈话事。”
这话也正是虞准提醒她的。
九凝闷闷嗯了一声,待净了手,索性到桌前就着灯火提笔写信。
鹿姑姑轻手轻脚地收了一旁的剪子,连同剪到一半的纸花,看着上头精细描摹的铰线,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