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连外祖父也不会想到,他老人家尸骨未寒。
祖孙、舅甥之亲,竟就如此的迫不及待,唯恐使她有挣扎的余地,不惜做局污蔑她与人私通。
若她真的懵懵懂懂入了彀,到时候不知道谁家的男子闯进屋来,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攥着手,说不清是不是怀着最后一抹侥幸,问道:“外面雨这么大,我是怎么回来的?苦了你……”
飞琼忙道:“是老太太、三舅太太那边的两个妈妈抬了小姐回来,如今人还在廊下候着,小姐若要见见,我叫她们进来?”
九凝颔首,起身下床,摘下衣架上备好的衣裳,一丝不苟地穿好,临出门前,驻足又回身,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映出的年少面庞苍白如纸,只有眼眶因流多了泪,一抹秾艳如血。
是她忘了,无底线的示弱和失控的痛苦会变成别人刺向她的矛。
可她要记得,她手中还握着反击的刀。
轻抚眼周,她深吸了口气,掩上镜前的白麻,转身出了门。
西厢房三阔开间,住着九凝与虞氏长房唯一的庶女虞新眉,闺阁一南一北,待客便共用中间的堂屋。
此时府中女眷都在柳老夫人处,虞新眉的粗使丫鬟自躲在耳房里,堂中寂寂无人,唯有门外雨打青石,万籁生烟。
谢九凝在罗汉榻上坐定了,纷乱心绪得到喘息的余裕,便渐渐得以平静下来。
片刻就听飞琼的声音笑盈盈道声“久等”,帘珠碎响,一阵橐橐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宁静。
“奴婢洪福家的、杨全家的,给表小姐请安。”
两个妇人跟在飞琼身后进了屋,洪福家的看起来是二人中为首的那一个,行礼过后,又道:“奴婢二人都是粗人,有冲撞之处还请宽恕则个。若是有什么差遣,也请表小姐尽管吩咐。”
九凝没在意她的唱念做打,默然之间将两人装束形容收入眼中。
这两个婆子都三四十岁年纪,正是年富力盛之时,身形粗壮,穿着裋褐,脚上是方便行动的厚底高帮油靴。
那沉重脚步声便源于此。因它一来价贵,二来足音重容易搅扰主子,所以内宅仆妇分发的都是雨屐,并不用这个。
“大嫂已经安排好了做脏活的婆子在这,今日外院里正是人多口杂,把她捆了往外头书斋里一放……”
三舅母小柳氏那平淡的话语再一次响在她耳畔。
九凝垂眸。
她缓缓道:“听闻是两位嬷嬷将我送回来的,一路上顶风冒雨的吃了苦了。”便叫“飞琼”:“去拿银子来。”
侍女应声往内室去,片刻抓了两个五福捧寿纹的香囊出来。
洪福家的眼睛顿时有些发直。
飞琼拿的是虞府制式的封赏荷包,家里的老人都认得,这样的香囊里装一对一两的银锞子,是过大年时才分发的赏格。
平常就算是犒赏,也不过是一把铜子,看着热热闹闹的不少,数一数能有十几个已算是十分大方了。
飞琼往两人袖里各塞了一只。
目睹两人将荷包紧紧抓握的贪婪之色,谢九凝垂了垂眼,又道:“大舅母正是十分忙碌的时候,切勿为了我耽搁了正事,如今我已无碍,两位嬷嬷便早些回去复命当差吧。”
“不必。”两个婆子同时出声,却是对视一眼,又由洪福家的堆着笑应答道:“奴婢们就在表小姐这里服侍半日,万一表小姐后头还有什么使唤,也免得仓促没有人手。”
飞琼不由得面露异色,轻轻扯了扯九凝的衣袖。
九凝神色不变,温声道:“两位嬷嬷有心了!既如此,我也不能悭吝,飞琼,叫厨房出两个拿手的菜,再打一壶热热的酒,请两位嬷嬷到花厅暖暖身子。”
洪福家的再三推辞,让不过,还是朝九凝谢了恩,接了赏格。
小丫鬟引了二人下去。
飞琼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窗下,方急切叫了一声“小姐”,压低了声音,道:“此二人一看便知藏奸,分明是觉得小姐寄人篱下,不把您放在眼里。”
她不理解九凝为何暗示她拿大红封出来,倒不是心疼银钱,咬紧了牙,悲声道:“这等人就是拿着小姐的封红,心里头想的还是,素来是老爷子疼爱小姐,如今老爷子过世,小姐从此无依无靠,只能拿银子邀买人心。”
“如今若有人只是这般想,已不过是人之常情啊……”
谢九凝自嘲地笑了笑。
始信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飞琼是她倚为臂膀之人,她无意对她隐瞒两房舅母的谋算,只是方才怕她震惊之下在两个婆子面前露了行迹。此时得了空,三言两语说罢,又望着她郑重道:“李三哥出门之前,给我留了些防身之药,你取一包东莨散,合着茶水饭食,把这两个婆子先麻翻了,迟恐生变。”
飞琼尚在恨恨之中,闻言不由得瞠目。
她看着九凝,九凝看着她。
片刻,九凝摇了摇头,“算了!你掌握不好剂量,也不会掩饰那味道。叫缀玉来做,你找个机会悄悄出府拜见徐捕头,就说家里老爷子新丧,人多口杂,请他拨两个差人到夹柳街附近多巡视几回。”
飞琼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的惊讶,忙道:“缀玉带着人在晚晴山房那边收拾院子。我叫她回来,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