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君王,一视同仁。”
厉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却听陆怀钧开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张病弱清俊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眼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在问她。
鉴于他的良好态度,厉翡想了想。
“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陆怀钧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温和疏离的笑,也不是抓捕时冷淡的笑。
释然又无声。
或许是在用美色勾引她,厉翡如此想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厉翡还没退开,门已被推开。
长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像是来送醒酒汤的。他看见屋内的情形,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厉翡正俯身撑着椅子的扶手,几乎是贴在陆怀钧面前。从长裕的角度看过去,那姿势实在很难解释。
她反应极快。
在那短暂的怔愣里,厉翡已经伸手,一把拽住陆怀钧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动作太大,陆怀钧闷哼一声,伤口显然被扯动了。
她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姿态亲昵得过分。
“比起陆指挥使,”她笑着,声音懒懒的,“还是淮阳侯这张脸更好看些。”
长裕:“……”
长裕很茫然。长裕只想回到推门之前。
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落在自家大人被拽得歪斜的衣领上。
陆怀钧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东西。
长裕如梦初醒,飞快地将托盘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厉翡似乎听见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松开陆怀钧的衣领,退后一步,神色如常。
陆怀钧理了理衣襟,动作慢条斯理。
试图让他在下属面前丢脸,但发现他似乎不要这东西。
厉翡开口,言简意赅:“屏山寺。周谨约我七日后子时,屏山寺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以半枚铜钱为信。”
她思考后的结果,与其七日后斗智斗勇耽误时间,不如放一次,见到周谨再怎样就各凭本事了。
她不说情报来源,陆怀钧也不问。
他略一思忖:“屏山寺六日后有法会,人会很多。
他什么意思,厉翡抬头看着他:“我自己去。”
“淮阳侯和李翡感情笃厚,你说的。”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厉翡别开眼。
陆怀钧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以淮阳侯夫妻身份前往,只能住一间房了。”
只能,他说得勉强,不知是他勉强,还是觉得厉翡勉强。
厉翡顶回去:“可,陆指挥使没问题,我便没问题。屏山寺离城中二十里,你怎么安排?”
“神机处会调暗桩扮作车夫,长裕留在侯府。你——”
厉翡打断他:“周谨出现后,就是各凭本事了。返程就不劳烦陆指挥使担忧我的安全。”
陆怀钧还是那样看着她。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厉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框时,她停了一瞬。
“荷包摘了吧,太丑。”
她没有回头。
西厢房里,杏儿还没睡。听见推门声,她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迎上来时眼睛亮亮的。
“姑娘!怎么样?”
厉翡垂着眼,任由杏儿接过她解下的外衫。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杏儿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下去,换上了心疼和担忧。
“姑娘别难过,”她小声说,“侯爷他……他身子不好,有些事急不来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厉翡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安慰,唇角弯了弯。
那笑很淡,落进杏儿眼里,全是不得已的苦笑。
杏儿铺好床,又点了安神的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厉翡在窗边站了许久。
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方才烛光下,陆怀钧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本来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的。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厉翡怎么会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
非羽是出道即成名的顶尖杀手,长命锁首领看她是一把好用能赚钱的刀,娇娇看她是棋子是陌路人她都不在乎。
厉翡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双手方才拽过他的衣领,拍过他的脸,此刻月光洒落,如银如纱。
妄想握住月光的是蠢人。蠢人会死。
她忽然想起杏儿的话:“侯爷对姑娘这么好……”
好?
陆怀钧左臂上那道被她亲手崩裂的伤口,她胸口那道渐渐淡去的疤痕。
这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周谨出现,他们也该回到的样子。
厉翡收回目光,走向榻边。
躺下时,她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那张脸。
陆卿文的脸。
病弱,清俊,烛光下温柔得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书生。
她确实很喜欢那张脸。
怎么就长在陆怀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