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话音落地,议政堂里寂静无声。
方鸿绪和周延相视一眼,兄弟二人唇角都有一丝笑意。两人深知,卫瀛这番话彻底截断了宁云景的退路,毕竟他总不能说主公的福寿对魏州还不够重要吧?
果然,宁云景半晌不语,冷静下来后,他也明白眼下魏州反抗迫在眉睫,寻常的图强方法见效缓慢,远水救不了近火。
一声长叹,宁云景朝卫瀛拱手施礼,退后一步,站回文官队列。
其余老臣虽仍面色不甘,但瞧见相邦、上将军等重臣都不再反对,只得齐齐缄口不言。
卫瀛微昂下巴,视线扫过四周,在她目光下,众人都恭顺地垂下了眼。
缓缓转身,卫瀛行至储况身侧,储况朝她微微一笑,她抬手在储况肩头轻轻一按,拂袖离去,走回了珠帘后落座。
储况神色肃然,“既然诸位没有其他异议,自即日起,货殖总策的推行由公主殿下督办,府库令周延、田监郑英、冶铸监王嵩等从旁协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政令文书,先经殿下审定,再递交本侯及议政堂诸卿复审,通过后,方可加盖本侯印信签发。”
赵玄璋微微颔首,不错,这正应了之前卫瀛与他的约定:只议事,不揽权。
贺衍之一双环眼越过储况,朝珠帘后的卫瀛望去,抬手抚须,不知在沉思什么。
人群里,唯有方鸿绪眼皮一跳,看来殿下距离魏州权柄,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只议政却无实权,这种模式天然不稳定,结局要么是政令运转起来殿下退回后宅,要么……
方鸿绪眯起眼,眼底暗流涌动,魏州若想求生、图强、谋天下,少不了殿下这样的人物,殿下不该再退回后宅!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抱定决心,一定要支持殿下到底。
这时,有文官迟疑道,“主公,那幽州的通商文书,如何回复?”
“理他们作甚!”有武将怒喝一声,“战场上见!”
武将队列里躁动不已。
“不可急躁。”储况温声压下武将议论,含笑道,“回复很简单,就说魏州可以通商,但必须对等,幽州也需向我等开放各处关口供商贾往来,幽军可入魏护送商旅,那魏军亦可入幽。”
贺衍之闻言大笑,“妙哉,让幽侯搬起的石头去砸他自己的脚。”
“不仅如此,”储况笑意渐浓,“一旦幽侯拒绝对等条件,本侯便将此事宣告于魏州百姓,就说幽州以万骑压境,逼我魏州开门纳敌。幽侯口中‘通商’,实则是要魏州百姓敞开家门,任幽州铁骑随意进出劫掠。这等屈辱,若还能咽得下去,魏州便不配立于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锋利,“至于日后打仗、征税、日子困顿,都让百姓记着,是幽州逼的,是幽侯不让魏州活。”
卫瀛在旁细细听着,也觉储况的应变甚妙,那日两人商讨对策时,她曾说幽州需要打仗的由头,而储况却说‘他也需要这由头’。
她细品他这句话,却始终不得要领,今日才明白,原来储况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瀛视线稳稳落在储况背心上,眸光闪动,面上满是欣赏。
此事尘埃落定,议政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方鸿绪与周延并肩走在最后,周延吐出一口长气,展开笑颜,“方才左相反对时,我着实捏了把汗,心慌得不得了!”
方鸿绪压低声音:“你瞧方才殿下可有慌乱?”
周延脚步一顿,回想起方才卫瀛在议政堂上站姿如松、声如金石的凛然姿态,面上笑意被钦佩之色取代,“……殿下一介女流,却没有一丝慌乱,反击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实乃女中豪杰。”
方鸿绪唇角微扬,“所以,你我没有选错人。”
周延却从他这句话里咂摸出异样,忙拉住兄长到一旁无人处,低语道,“兄长莫要这样说话,你我不过是顺应主公的心意,支持殿下协理而已……难不成你想投入那位殿下麾下?”
方鸿绪见周延满脑子只有阵营、站队这等权术手段,即便是同胞兄弟,也不由面露一丝鄙夷,皱眉道:“我不是说这些,我只是想,方才主公的安排,‘先经殿下审定,再递议政堂复审’,明面上稳妥,可层层审核之下,战机稍纵即逝,殿下再好的计策,也经不起扯皮。”
他转眸看向周延:“魏州需要的是能真正做事的人,殿下有这个本事,那就该让她把事做成!”
周延屏息拧眉片刻,只道:“这不是我等能插手的。”
方鸿绪笑笑,“我等实干官吏若是都做甩手掌柜,魏州如何能求生?”
说罢,方鸿绪抬步离去,留下周延停在原地,望着他背影陷入深思。
椅梧馆,卫瀛早已命婢女收拾出一间书房作议政之用。
这日午后,卫瀛便召见众位家臣部署货殖总策。
卫瀛端坐上首,几位家臣分列在下方落座。
“周府库,得胜契增发的事,三日内要有章程。”
“郑田监,囤粮的渠道,要找之前协助运粮的商人从各州收购,但需暗中进行,不要让人看出是魏州州府在幕后调度。”
“王冶铸,遣人暗查幽州冶铸用的煤炭从哪来、价格如何。”
三人各自领命。
卫瀛又取出一封给顾青的密信,递给烟素:“加急,遣亲卫暗中送去幽州。”
烟素接过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