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唇角勾起一道凌厉弧度,立在灯火中,“咱们抄他的后路去!”
灯芯哔啵轻响,细碎火花炸起,纱幔重叠的内室暗了暗。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五指微拢,不发一语。
她回身拾起小金剪,一边动作轻柔的剪去灯芯,一边道:“幽侯刚吞并晋州,为收买人心,暂时不仅不会从晋州征钱粮,反倒可能多给晋州百姓实惠……然,他野心昭昭,大战难免,除了苦一苦幽州百姓,也免不了压榨留州。”
灯芯剪短,火光复明,储况凤眸微眯,“殿下的意思是,从货殖民生入手?”
卫瀛展颜一笑,“不错!”
她放下金剪,走回储况面前,“既然正面拼不过,不如避其锋芒,搞垮幽州的货殖贸易、百姓生计。”
储况缓缓起身,绕过内室子铜香炉,略走动了几步,侧首一笑,“殿下是想启用顾青这步闲棋了吧?”
卫瀛眼底一亮,“顾青本就在魏、幽两州间经营多年,与幽州商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用他做搅乱幽州的抓手,最合适不过。”
顿了顿,神色间流露一丝迟疑。
前世她嫁到晋州,叶峋与她独处时常点评幽州这个劲敌,再加上后来天下大乱,卫瀛渐渐掌握到幽州不少情报。然,今生她一个从深宫里出来的公主,本不该知道太多、太细……
罢了,她此刻无暇找借口,也不该多做解释。有些疑影,留着反而比说清楚好。
她重新抬起眼帘,笑道:“幽州货殖民生,最重要的莫过于盐铁和粮布,我等不妨多管齐下,授意顾青用私盐截断幽州官盐销路,重挫盐税收入。然后大举增发得胜契,命魏州商贾屯粮运抵我州,抬高幽州粮价,幽州府库需花更多钱平抑粮价。”
储况视线追随着卫瀛,眸子渐渐暗了下去,目光变得幽深。
幽州地处内陆,财税十分依赖盐铁等官营品类,而幽州近年人口增长,粮食盈余逐渐减少,供给稍有波动,价格就会明显变化……
这些信息,是乾坤教多年搜集而来。
而这位公主久居深宫内宅,竟对天下事有这般洞察,着实令人意外。
卫瀛见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审视,心里一跳,但面上不露分毫,仍笑意不减,眸子直直迎着他视线,丝毫不躲闪。
储况收回视线,略颔首,“但这两条路即便可行,也仍需时日,而据臣掌握的消息,幽州已经从留州囤积了大量的铁,军械厂也在夜以继日的赶工箭镞刀枪…若能有什么法子,能先削弱幽军战力……”
卫瀛顺着他的思路道,“铁矿乃命脉,各州都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实在难以操纵…若是有什么釜底抽薪的法子,就好了……”
储况闻言,忽地眸光一闪,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卫瀛扬眉,“笑什么?”
储况抬手捉住卫瀛臂膊,眉眼弯弯地探身贴近她,“殿下方才说‘釜底抽薪’!”
卫瀛一怔,很快喜色也涌上眉梢,反手抓住对方袖口,“木炭!”
储况含笑点头,幽州地势平坦,人口稠密,山林不多,故木炭资源并不丰裕,燃料成本上升,会加大军械铸造成本。
然,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打击留、幽二州运送铁石的商路。但这件事,需借助北方那一股‘强力’,不可言说。
“妙极!”卫瀛不由面露赞叹,“魏侯果真……”
犹记得,她当初说服姜后嫁入魏州时,曾评价储况‘心怀鸿鹄之志、身负鬼神之才。’
那时她不过是凭前世见闻随口一评,如今一路走来,她没有看错人。
储况端详着她神色,“殿下?臣果真如何?”
卫瀛回过神来,挑眉笑道:“果真胸有乾坤。”
顿了顿,“好了,那你现在说说,我方才提及的法子如何?”
储况缓缓收敛笑意,面露沉思之色,轻轻踱步到窗前,推开花窗,亭台楼阁都隐匿在夜里,只余一片模糊轮廓,遮掩在轻薄雾气中,略显诡谲。
卫瀛望着他身影,流云轻移,天边洒下一斛月色,透过花窗投到他身上,冷白月光下,那双凤眸更显深邃,长睫投下灰暗的影,让人完全辨不清神色。
她明白兹事体大,他心里考量甚多,故并不催促,轻步回到榻边坐下,端起一盏清茶,细细啜饮。
内室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响,伴着窗外花圃里细微虫鸣。
半晌后,储况回过身来,声音不疾不徐,“殿下方才所言,以商道为刃,断幽州财路。此法若成,确比千军万马更奏效。”
他走回卫瀛面前,在她面前极近的地方站定,俯身轻轻拉过卫瀛的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两人视线和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可夫人有没有想过,薛明远以半生心血做局,方才吞下晋州,他岂会容旁人截断‘后路’?幽州的商道、盐路、粮道,必然有重兵把守……若失手,万劫不复。”
卫瀛心头一紧,她知道储况丝毫没有夸大,这一局,储况输不起,魏州输不起,她更是如此。
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微凉,再瞧他神色,虽仍平静无波,可卫瀛却从他那双略带金棕色的瞳仁里,窥见一片凝重底色。
卫瀛沉默一瞬,将另一只手叠在储况的手背上,目光透着坚毅:“我自然明白,方才提的只是初步方向,若想落实,周密谋划、精准时机和可靠的人手,缺一不可。”
储况顿了顿,“殿下打算如何落实?”
卫瀛闻言,心头微动,压下一丝激动,仰面笑颜明媚,“这样吧,我也学一把朝堂上的家臣,拟一份章程给你,你看后再做定夺?”
储况呼吸轻轻加深,家臣,章程……她要的,不是寻常女子提几句内宅建议,而是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与他议事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