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号清远的高僧闻言，眉心一拧，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陛下，贫僧斗胆直言，菩提珠佛前崩散，实乃不祥，不但断裂在这位施主面前，而且还有佛珠独独停于脚前……”

清远一声轻叹，再度垂眸。

诸州王侯和家臣都面色陡变，眼睛滴溜溜的转向魏州方向。

叶峋面无表情，眼睛仿佛点漆的珠子，逐寸的检视着储况那冷白的脸、淡色的唇，还有宽大衣袍下似乎更加消瘦的身形。

而不远处的幽侯薛明远，满脸关切之色，可望向储况的视线却好似医士切脉的手，片刻后收回目光。心腹家臣略凑近他说了些什么，他只阖目不语，袖底的手一粒粒捻过佛珠。而薛明远身侧的澄阳公主卫汐，视线在卫瀛身上一触即离，低头遮掩住面上的一丝快意。

内廷女眷的眼睛也都往卫瀛处瞟，淡漠或幸灾乐祸居多，偶有几个露出些许同情的，唯有储况的姑母储美人脸上褪去血色，手紧紧按在胸前，忧惧难掩。

卫瀛顶着周遭各色目光，神色泰然开口道，“魏侯乃本宫夫君，还请清远大师明示。”

清远循声望向人群中的卫瀛，顿了顿才道，“若贫僧所料不差，魏侯年幼颇坎坷，幼丧母，多血灾，待始龀之年才时来运转？”

储况的生母，听说的确很早就亡故了。血灾？不清楚是什么，想来是诸如意外受伤之类的事。至于始龀之年，那正是储况从外室处被带进侯府的年岁。

卫瀛不欲多言，只点点头。

清远继续道：“魏侯如今虽有番造化，但总览一生，膝下空虚，寿元不丰，较之父兄，福寿只恐更为稀薄。”

先魏侯储雍战死时好歹年逾不惑，而嫡公子储冽死时却只二十有六，福寿要是比这两位还稀薄的话，储况已然及冠数年，岂不是命不久矣？

魏州家臣皆是神情一震，许多人忍不住小声道，“怎么会！”“这……”

队列间两个随行都尉已是满面通红，强压怒火，若不是因清远乃皇家寺庙高僧，只怕要揪住清远的袈裟破口开骂。

清远目光掠过魏州众人，在储况和贺衍之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仿佛无意间一瞥。

贺衍之捻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储况第一次开口了，语气却颇为淡然，“那敢问大师，可有法化解？”

清远双手合十，“我佛度一切苦厄，施主需得斋戒沐浴，诵经七昼夜，向我佛发下大愿，才可化解。”

储况：“…发何愿？”

“一愿荡涤天下浊世，二愿苍生脱离苦海，三愿金瓯无缺、江山永固！”

卫瀛眉心陡然一跳，这老和尚当真敢说。

另一侧，叶峋眯眼瞧瞧清远，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种大愿，只要魏侯没疯没傻就不可能发，前两条好歹还说得过去，可第三条…呵，‘金瓯无缺、江山永固’？这是唯有大启卫室才能许下的宏愿，魏侯不过一方诸侯，若发愿无异于自爆有不臣之心！

果然，储况静默两息，俯身拾起脚前的三粒佛珠，步履沉着的走到清远面前，轻轻将佛珠还给他身侧的小沙弥，平静讲道，“况之于天地，渺如一叶一沙，福寿多寡，皆有天定，发愿求寿，无异于扭转天意，况实不敢生此妄念。”

大殿里炸开嗡嗡然的私语声，储美人仿佛被人扼住脖子，呼吸紧促，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这侄儿若有个三长两短，魏州就垮了，她日后在内廷将再无依傍！猛地膝弯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而有侍女搀扶，才重新站稳。

冀侯瞟了眼魏州方向，又看向面如金纸的储美人，翘起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只得低头遮掩。哈，之前诸州会盟，魏侯小儿和他这公主婆娘一唱一和，敲了冀州一大笔竹杠，眼下总算出了口恶气。

而大殿里，实力较弱的王侯脸上却都满是忧虑，祁州刚平定，若魏州再出什么岔子，天下怕是要陷入乱战，那他们这些本就夹缝里求生的弱小州郡……唉！

卫瀛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储况的背影上，眸光闪烁，如粼粼波光。

天下王侯、各州勋贵，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呢。

此时此刻，若有那么一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储况祈福发愿，那么天下人都会牢牢记住这份‘情深义重’！日后储况、魏州，永远无法对此人不利，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荡涤浊世、解救苍生、金瓯无缺……好啊，这三个愿望太好了，有这三个宏图大愿在前，不久的将来，魏州崛起争霸之时，谁能比魏州更正统？

只听卫瀛朗声道，“天意如何扭转不得？”

储况身形一顿，回首望去，只见卫瀛眸光定定，昂首抬步而来，“纵使温顺胆怯如羔羊，豺狼来了，也知奋力一搏，何尝不是与天争命？”

不待储况开口，卫瀛便越过他，径直走到满殿佛陀金刚面前，视线迎上中央那身长丈余的金身大佛，“本宫乃大启天子之女，这七个昼夜的经，本宫替魏侯念，这三个大愿，本宫替魏侯发，上天不给魏侯的福寿，本宫替他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