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帮卫瀛除去毛皮大氅,又将椅披铺好,卫瀛端庄落座,细细理好衣裙。
任守正略垂着头,站在卫瀛不远处,明明距离炭盆不远,他却仍旧微微揉搓着双手,眼睛一直盯着地砖。
见他这般神态,又不主动提及积善堂的事,卫瀛心里已经了然。
肯定出了变故,而且这变故十之八九来自储况。
卫瀛命侍女给手炉添了块炭,慢慢撩起眼皮,神色虽漫不经心,但目光却压迫感十足。
任守正见状,意识到这位殿下已经猜到事情有变,索性直言相告,“殿下,‘积善堂’一事,主公颇为重视,先前已经命臣与决曹司协同,拟就一份‘抚恤恩养令’,日后抚恤诸事,皆有律例可循…而积善堂,也一并纳入恩养令,选址、修葺,均由州府定夺……”
说罢,任守正行至案前,犹豫了下,还是从文书堆里找出储况的那份手令,呈给卫瀛。
卫瀛接过来细细一瞧,只见那手令写道:‘士卒家眷抚恤,关乎军心士气,不应为一时之仁。今闻后方有仁善之举,此心甚慰,然抚恤若无定法,则难期长久。故着民户司会同决曹司,于半月内,草拟‘将士遗属抚恤恩养令’呈上。
‘需拟定抚恤发放定额、遗孤抚养等常例,并报予府库司协定,原‘积善堂’修建之事,并计入恩养令。此令纳入魏律,民户司需协同府库司设专人统管抚恤专款。’
通读下来,卫瀛眸光闪烁不止,只觉这手令读起来酣畅淋漓。
好一个魏侯储况!寥寥几句话,起承转合,句句都是谋算,无一字赘言。
不仅把她抚恤将士遗属、提议建立积善堂的行为,以‘仁善之举’、‘一时之仁’,一笔带过,还将她的提议收进‘魏律’之中,把这件事日后能得到的功劳、名望和话语权彻底夺了去!
啧,着实难缠。
可对手越难缠,斗起来才越有意思!
卫瀛轻轻放下那文书,仰面灿然一笑,眼底毫无阴霾,“这是好事啊!”
“唔。”户监任守正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主公此策,虽造福千军,但若站在公主殿下的角度看,却颇有几分‘截胡抢功’的味道。
任守正早就听闻永固公主娇纵跋扈,在京畿是出了名的,卫瀛到了魏州后,虽不似他想象的那般蛮不讲理,但也不似寻常贵女温淑贤良。因此他本以为这位殿下会十分不悦,八成要拿他和民户司当出气筒的,不成想她竟这般以魏州大局为重。
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公主。
任守正心底生出几丝由衷钦佩,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如此一来,恩养抚恤皆有定例,魏州将士再无后顾之忧啊。”
卫瀛静默几息,手指按上储况的那封文书,“既然本宫之前提议修建的积善堂,如今成了一州之策,更应该有始有终。”
“殿下的意思是……”
卫瀛抬眸,“本宫之前在襄平置办了些产业,如今捐出四成,为‘抚恤恩养令’筹款。”
任守正眼睛亮了亮,“殿下高义!如日月之辉,泽披魏州啊。”
眼下战事初歇,后续恩养令马上就要铺开,急需大量银钱,可昨日他派人报至府库司的预算刚退了回来。
府库令周延遣人回话说,“府库吃紧,款项还望精简三成。”
但阵亡将士的抚恤、遗孤抚养、孤老赡养,处处都需要钱,实在难以削减,任守正与手下正为此苦恼,卫瀛的这个提议可谓及时雨,令他喜色难掩。
“只是…”不想卫瀛话锋一滞,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犹疑。
任守正心头一紧,唯恐此事有变,忙问道,“殿下有什么顾虑?”
“这些产业交付不难,难在长久,”卫瀛眸光清正,缓声道,“日后经营打理、账目稽核,需得有章法,若管理不善,或有人徇私渔利……本宫有权悉数收回。”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任守正当即应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定然会派得力之人严加督管,断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卫瀛却没有立即接话,敛目沉吟半晌,抬眸望了望他,“本宫入魏时日尚短,你这民户司的门,还是头一回进呢…”
任守正神情一滞。
卫瀛唇边绽开一抹笑意,“况且钱款稽核、产业打理,亦非尔等本职呀。”
任守正听出话中深意,这位殿下,信不过他,也信不过民户司。
虽暗觉棘手,但也无可指摘,毕竟他与这位贵人乃是初次打交道,更无半点私交,那么一大笔产业,任谁都得思量一二。
任守正只得躬身试探道,“那依殿下看……”
卫瀛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前些日子督办得胜契,与府库司的库尉林均文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勤勉务实,办事缜密…本宫觉得,不如专设一监察曹署,恩养抚恤诸款,就由他来主理。任户监以为如何?”
任守正略一思忖,主公本就令民户、府库二司设专人统管抚恤专款,而银钱诸事,确乎乃府库司所长,再说让他们的人来主理,以后拨款也会容易得多,免去和周延那只铁公鸡来回扯皮的麻烦。
任守正越想越觉可行,便恭维道,“殿下英明,这安排实在妥当,臣平日里和府库司打交道,也觉得林库尉办事十分牢靠…”至少人实在,比周延那滑不溜手的泥鳅好打交道。
他行至案前,吩咐胥吏道,“快按殿下的意思拟一份章程,提议专设恩养监察曹署,请府库司的林库尉兼任曹尉。”
卫瀛瞧着胥吏笔尖在纸上游走,眼底涌动着得意之色,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储况既然将她一军,她就反吃他一子,也算扳回半局。
得意过后,心底又暗道奇怪。
按说储况抢了她的功,她该气恼才是。
可事实却是,她真的没有半点恼怒,反而有些跃跃欲试,恨不能揪住储况再斗几个回合。
摇摇头,起身出了民户司大门。
玉扇跟在卫瀛身后,一双杏眸直往街上瞟,民户司斜对面的街口正朝着秋江坊。坊里人流稠密,茶肆酒的幌子迎风扬着,座无虚席,临近街口的绸缎庄伙计正把一匹匹新来的缎子往铺里搬,对角的店面摆着清一色的胭脂水粉和簪钗首饰,在晴阳下闪着五彩的光。
玉扇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朝卫瀛道:“公主,时候还早,不妨去几个坊市转转,到处都热闹得很。”
烟素瞧了她一眼,便知她是贪玩,想去凑热闹。
卫瀛刚结束一番周旋,此刻兴奋劲儿尚未褪去,只想回府与储况把这事好好说道一番,故径直走向马车,“回去吧。”
玉扇顷刻间便如田里霜打的菜叶,蔫哒哒没了精神,垂着头过去扶卫瀛上车。
卫瀛手往对方小臂上一搭,瞥了玉扇一眼,“辛苦一年了,明日准你和烟素一日休息,去甄女史那儿领笔赏钱,在襄平好好玩一天吧。”
玉扇这才来了精神,笑得见牙不见眼,“奴婢谢过殿下!”
得意的朝烟素挤挤眼,烟素也笑着谢恩……
回到沐云馆时候尚早,卫瀛耐着性子与侍女准备进京贺寿事宜,待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暮色沉沉,储况如期而至。
卫瀛正在美人榻前焚香,见储况身影出现在内室,轻轻撂下香箸,似笑非笑,“本宫今日听说,魏侯要推行恩养令,抚恤遗属,当真是为万民着想……”
储况闻言,脚步放缓,眼帘簌簌抖落,静候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