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抬眸，只见对面高楼上，储况白衣玉冠，衣袂迎风而动，宛若一道纤薄的刀锋，手中长弓的弦尚在轻颤，恰似秋水微澜。

两人视线隔空相接，卫瀛面上惊恐尚未完全褪去，她只觉对得上了一双极冷极沉的眸子，对方背光立在高楼檐廊阴影里，那眼睛便显得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崔朔此时也解决掉了纠缠他的刺客，反手夺取对方长刀，猛冲回卫瀛身边。亲卫砍杀了三四刺客，高台四周也被弓箭手包围，余下两名刺客见再难成事，相视一眼，举刀自刎。

玉扇、烟素扑到卫瀛身侧，“公主，您的伤！”

卫瀛低头瞧了一眼，方才情势危急，她没什么感觉，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阵阵痛楚，不由眉头紧蹙捂住伤处。

嘶啦一声，玉扇从裙摆扯下一条，帮卫瀛简单包扎止血。

崔朔收刀，跪在卫瀛身侧，“末将无能，令殿下受伤，请殿下责罚！”

一滴血顺着卫瀛指尖，恰好落在他面前，溅开一朵红梅。

那滴血深深刺入崔朔眼底，凌厉剑眉锁成一团，他将头垂得更低，宛如认错求罚的忠犬，可侧颈肌肉却紧紧绷起，似乎压抑着某种可怕而残忍的力量，牙关咬得咔咔响，侧眸觑了眼不远处的刺客尸首，眼底怒火如有实质，仿佛要将那尸首千刀万剐。

卫瀛顺着他跪地的姿势略一瞧，便见他手臂、肩头和肋间，数道袖中袖箭几乎齐根没入，想来都是方才帮她抵挡，尚未来得及处理。

储况带人登上高台，步伐虽稳，但十分迅疾，衣袂带风，亲卫们被他无声的威压迫得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直通卫瀛的路。

他停在卫瀛面前，视线将她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目光不复往日的恭敬柔善，而是十分肆无忌惮，仿佛在检视一件爱不释手的玉佩是否被磕出了细纹。

最后，他目光定在她手臂伤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侍女手法不精，包扎的布料正被血缓缓洇湿，染成暗红。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储况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布料边缘尚未染红的部分，那手指丝毫不颤，稳得可怕，简直不像活生生的人。

“医士，就快到了。”储况开口，嗓音低沉，语速慢得有些异常，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来人，立即护送殿下回府。”

他视线长久停留在那片刺目的红上，继续命令手下，条理清晰，杀伐果断，透着一股冷酷，“崔统领留下清理现场，所有尸体、兵器、随身物品，统统交由决曹、督曹二司。”

“台下乡老及维护秩序的士卒，全部拘押，分开讯问。”

“襄平城四门即刻落锁，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掀起眼帘，对上卫瀛眼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牵动了下唇角，算是露出一抹笑，但唇边那道弧度僵硬而短促。

“殿下，”他终于对卫瀛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闻，“随况回去吧。”

他极其自然的伸出手臂，悬于半空，静静等待着卫瀛将手搭上去。

但垂在另一侧袖底的手掌，却紧紧握拳，玄铁片深深扎入肉里。

尽管掌心肉已经被扎得血肉模糊，他耳边仍是有癫狂笑声呼啸而过，混杂着尖刻阴毒的嘲讽和挖苦：“哈！心疼啦？受不了啦？你个畜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她又是谁吗？畜生呐！哈哈哈！”

卫瀛望着停在面前的稳固手臂，视线却越过眼前人，看向台下数以万计的襄平百姓。

台下百姓见行刺之事，本欲四散而逃，却都被魏州士卒执锐拦截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一双双眼睛满溢担忧焦虑、惊恐畏惧，万千视线如细流，都汇聚在高台上。

卫瀛缓缓起身，轻轻推开储况的手臂，“刺客已悉数诛杀，魏侯不必担忧。”

而后微微欠身，手抚过仍垂首跪地的崔朔肩头，“崔统领何罪之有？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快下去处理伤口吧。”

随即她抬步越过两人，一边步伐坚定的朝着高台中央走去，一边利落的扯下包扎伤口的布条，血再度顺着小臂、手腕流下。

她回身给甄女史使了个眼色，那目光刚毅冷酷，立即将甄女史从惊惧中拉了出来。

甄女史忙手脚并用的爬起身，取过方才慌乱中坠地的凤印，疾行至卫瀛身侧扑通跪地，将印高高举过头顶。

卫瀛再度将凤印擎起，朝台下万千百姓高声道：“祁州乱贼畏惧天威，故欲刺杀本宫，本宫今不死，便是天意昭昭，我魏州乃是天命所归！此契必成，此战必胜！”

说着，她扯过一张债契，直接将自己的血涂上凤印，稳稳落印，将盖好的得胜契在百姓面前展开，那鲜红血印烙进百姓眼底。

“本宫以血盟誓，昭告寰宇，纵使虎狼环伺，本宫愿与魏州黎民，死生同契，共克强敌！”

台下，万千百姓死一般沉寂片刻，转瞬间爆发出轰然的声浪，振臂高呼声如万钧雷霆，直破云霄，连高台都被撼动得颤抖起来。

“天命所归！！”

“老天护我魏州！”

“魏州必胜！”

“永固公主！天子之女！”

“护我魏州，此战必胜！！”

百姓一拥而上，竟开始抢购起债契：“殿下的封号就是天命！”“魏州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