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这人好是好,大事小事有求于她也都拔刀相助,侠肝义胆一身江湖气,就有时候说话真不讨喜。
她们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大气不敢喘。
见面前的舍敌只敢在人后猜忌自己,到了面对面就一句话也不敢质疑,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姜岁安不再输出,麻利地收拾了衣服、书本和电脑就离开宿舍在外面开了房。
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姜岁安气不打一出来。
势必要拿下这个鼎报!
得亏期末是交论文,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上完最后一周课的姜岁安提前买票回了汐城,她也如约见到了鼎报的主编王福生。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起一道边,手腕干净。细框眼镜后,眼尾漾着浅浅的笑纹,看人时微微颔首,一副君子样貌。
坐下的一瞬间,面前的王主编就起身给自己倒了茶,介绍起面前的甜点。
姜岁安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说:“主编您这这这……太客气了。”
敢情大报社就是这么有格局……
“姜岁安……同学,是吧?”
“对。”姜岁安闻声点点头。
“以表敬重,我还是该叫您姜小姐吧。”
姜岁安打了个激灵,尴尬地应下来。
王主编问:“姜小姐,你认为,一篇好的新闻稿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姜岁安说,是真实性、客观性、时效性、有益性和可读性。
“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关系。汐城有名的投资企业林林总总也不少,唯有方、程二姓双站鳌头,我们报社最困难的时候也是方老爷扶持上来的,感情很深。我知道你也在一中读书,还跟他们家小子是一届……”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视着姜岁安,通过经验来断定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姜岁安没有说话。
“他应该会带你去参加老爷子大寿的。他们这种人,只要捎一句话,鼎社永远都为你保留一个好位置。”
“我们不是在谈新闻吗,王主编?跟方家如何,貌似没什么关系。”姜岁安蹙眉。
“自然是有关系的。”
“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姜小姐,话不必这么说。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山鸡飞到枝头也当不了凤凰,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作派并不高明,你我都坦诚一些,事半功倍。”
“我现在只想厘清楚一件事——我从来没有给你们鼎报投过简历,来这里也是您托我老师转达的意思。我们无怨无仇,您没必要煞费苦心做局来羞辱我。”
王主编料她真一无所知,向她摊了牌,补充道:“她方知语现在接手了公司,虽然话事权还轮不到她,但一般也不管这些琐事,想来应该是小言的意思。”说罢,他在桌上摆了三张照片,是两人玩滑板时的照片。
“若真不知情,我也不会为难你,但我已经答应了他们,鼎报自然会为你留出一个位置。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我知道你申了纽大,但是现在的形势并不乐观,有点小钱但没有关系的孩子是最危险的,他希望你能留在国内。”
他以为姜岁安在明白来龙去脉后会悠悠自得,然后从方知言嘴里套些话来,两人在寿宴上便能投其所好跟方老爷子搞好关系。
他希望她能留在国内,出于什么目的?
到底也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方知言说的。
只见姜岁安虔诚地用手指摸了摸那叠纸,抿着嘴唇思考。半晌,她伸手将它撕成四瓣,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递回给王主编,说了一句“谢谢”,起身离开。
不识好歹的犟丫头。
他想。
走出报社,姜岁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傍晚的汐城大道上踱步。夕阳压着大道尽头,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双手插在兜里,偶尔一脚踢开当道的小石子,随后站定,看它们滚远。
大道下是愿海,愿海平静的面容上闪着熠熠阳光。
为什么连鼎报这样量级的杂志社也是这副“承风希旨,曲意逢迎”的嘴脸?
为什么方知言要突然给自己弄个工作还一声不吭?
如果连方知言都会干这样的小动作,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花钱控制过舆论、甚至消过灾?他们到底做没做过腌臜事?做过多少腌臜事?做过多大的腌臜事?
……
姜岁安不敢想,掏出手机给方知言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循环了很多遍,姜岁安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拨通着这个号码,似乎只要努力就能换来回声。站在城轨的站台边上,面前呼啸而过的列车走了一趟又一趟,下晚班的人们骂她挡路,可她并没有与他们抢一个在车上站立的位置。
星星不再,大概是明天要下雨。
汐城的秋冬是湿冷的。
摸摸脸,也是湿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