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异常安静,西装革履的男士们、光鲜亮丽的女士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他们。
方知言的一声咳嗽刚好喊开了电梯。
姜岁安饿了一天,又吃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下任凭方知言如何哄,都板着个脸。她说:“方知言,要不……你陪我再去火锅店搓一顿呗,我请客,敞开肚皮吃!”想到夏天里热辣的火锅,姜岁安黑着的脸瞬间亮起来,莞尔一笑,歪头看他。
方知言牵起她白裙薄薄的袖子,走进旋转门,室外夏夜风的冷意飘来,他把手中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说:“姜小姐想去哪一家呢?”
姜岁安老脸一红,抽走手,磕磕巴巴开口:“A……A大旁边有一家不错……我们走吧。”
……
两人衣装正式地踏入火锅店时,惹来了一阵注目,不过姜岁安毫不在意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点单!点单!点单!
吃到尽兴时,姜岁安叫了酒。
方知言说自己不胜酒力,回去还得赶论文,就不多喝了。
姜岁安虽然说他这人不解风情,但还是只给倒到了一小点。
姜岁安与方知言酒过三巡后,开始说胡话:“要我说,拐卖就该买卖同罪,然后全部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最好全国直播!”她语气激动,但声音不大,刚好让方知言听得真切又不影响旁人。
方知言嘟囔:“这得看量刑呀。”
姜岁安听见了,走到他身边与他同坐,捧起方知言的脸,双眼盯着他说出这话的嘴:“我知道,不过——嘘——我不能再说了,我要大逆不道了……屁,哪有什么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沧桑催人老,跟我们年轻人有啥关系!方知言,我想回学校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呢。
“嘘——你好吵。”
她的手指盖在他紧闭的唇间,可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正当疑惑之时,姜岁安的手指划到他胸前。
方知言大概猜到了,那天她和夏静雯究竟在聊些什么,也明白了是自己的心太吵闹,闹到她的呼吸也乱了。
姜岁安虽然糊涂着,但还是抢在方知言前面付了钱。
他扶着她,一路挪到了A大围墙外。
北城没有樱花,也不胜梧桐,有些单调。路灯在还绿着的国槐的缝隙中露出影,打在她脸上。
姜岁安突然站在那儿不愿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嘟囔:“方知言,你干嘛总对我这么好?”
他滞在原地,眼见着姜岁安缓缓靠近,直直倒在自己怀里,声音像煮粥一样黏糊:“你很喜欢我,对吧?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你喜欢我什么呢?唉……搞不懂你……”
这大概是锅甜粥。
他搂着她,祈祷着时间能够慢些,越慢越好,于是将声音放轻,怕惊扰时光:“是啊,谁也不懂谁呢。”
“我劝你啊,别爱上我了,虽然爱上我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们两个不合适,而且要是我爱上了你,不愿意离开出国,你后来又迫于家庭的什么联姻啊抛弃了我,那我可是情与利双不丰收了……”
他说:“早就让你少看一点狗血剧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姜岁安一甩手:“世——事——难——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我不能喜欢你吗?我姜岁安是什么人?戎马四分之一生,竟然还处处要依靠你,太不像话!
“所以啊,我要先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然后才配谈爱情……”
可惜,姜岁安是醉着的,他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确认真假……甚至,有些怅然若失——这是太奇怪不过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姜岁安是个比自己藏得住的人,至少在在爱情方面是这样的,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而他们的感情,总差那么临门一脚,两人总在忙碌的生活和学习中消磨后重逢,就好像总没有做好准备一般,进时不敢进,退时不甘退。
方知言突然逮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紧紧抱住,闭着眼睛嗅了会儿她颈间的味道。
天竺葵。
贪婪,欲求不满。
方知言正愁怎么把她送回宿舍时,就遇到了姜岁安刚做兼职值夜班回来的舍友。
那女孩儿先一步认出了姜岁安,方知言在确认她身份后,目送两人离开。
……
姜岁安第二天迷迷糊糊起床时,舍友问她:“岁安,你啥时候谈了个这种极品帅哥啊?”
姜岁安:“啊?”
“看你昨晚喝成那样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认账,你看,我还拍了照片呢。”
姜岁安看着那张模糊人影的照片,藏不住脸红,硬着头皮解释道:“啊……这是我高中同学。”
舍友:“我靠,高中同学亲密成这样,你俩八字没一捺总有一撇了吧……你不准诓我!”
她随便搪塞了几句,女孩儿便不再追问,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姜岁安翻出手机问方知言,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时,他欲擒故纵地回复:你真不记得了吗?
姜岁安觉得不对,发消息悄悄试探:我……做了什么吗?我没对你动手动脚吧?方知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方知言:没干什么,你挺乖的。
盛夏的风从汐城吹向北城,南来北往,东西贯通,出现了一批流动者的浪潮。
这是大学生的返乡浪潮。
远在国外的蒋翼铭迟迟没有消息,大概率也不会回来。
“小蒋不是老蒋”的账号被注销了,就连夏静雯也没办法再见他的笑容。
方知言应约来到流浪者山。
姜岁安穿着一条波点长裙,坐在秋千上,翩翩然。
方知言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披风,姜岁安披着风,或者说,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姜岁安脚边放了两块石头,一块又大又圆,一块又长又锐。
他们自作主张给小花在流浪者山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上了姜岁安自作主张给她取的名字——许平安。
他们并没有力气将这名字刻得深,怎么划都还是白白的线,直到擦不掉痕迹。
姜岁安说:“名字对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希望她能喜欢吧。”
樱花还没开,汐城的夏天走得也晚,于是绿色的冠顶就做了许平安最坚实的遮雨棚。
“方知言,我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说,故事必须要以悲剧结尾,才能被别人记住吗?”
方知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们专业素来要讲公平正义,可是你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些话虚伪而冠冕堂皇呢?包装残酷的真相,愧对逝者的流亡。”
方知言依然没有回答。
姜岁安理解他,所以也不说了。
几个月后,这块只有三个字的石头边长出了一朵小花。
黄色的小花。
夏天的尾声将近,方知言南下找到了一个人。
李丽珍。
李丽珍在家里静养。
她没有养那个孩子,而是以自己有精神问题为由,将他送去了福利院,听说不久后就被人领养走了。在媒体的报道里,她一度否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大家也都对此表示理解。
见到方知言的时候,她的手指刚好放在钢琴琴键上,窗外的榕树将光斑过滤,让整个房间蒙上了绿色的温馨。
她有些惊讶,但见怪不怪,以为又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或是小说家。
他问李丽珍,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丽珍没回答他,伸手弹了一段李斯特的《但丁奏鸣曲》。
方知言纠了她几个弹错的音符,说:“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喜欢的人,她想知道真相,但我怕这会伤害她,所以先来问问——”
“然后再选择要不要告诉她。”李丽珍的语气疏离。
“是。我知道或许这对你来说很残忍,我也不会逼你说些什么,但是……她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她陷入不该属于她的自责里,也希望你能早点走出阴霾。”
李丽珍说:“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选择那个晚上跑走……她不会死。如果我执意要带她跑走……她也不会死。我不知道该不该愧疚,因为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可她是那个人的孩子。”
李丽珍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方知言,最后平淡地落下一句总结,是对自己的判词:“我预料过我逃跑的话她会死,但是,我更想要自己活着,我必须抓住机会……我别无选择。我知道你说的朋友是谁,请一定要替我谢谢她,谢谢你。”
方知言说:“理解,但这也不是你的错。”
李丽珍眼眶发酸。
方知言临走前,问李丽珍:“可以借用你的琴吗?”
李丽珍点头。
方知言想了想,最后弹了一段格里格的《致春天》给她。
这个被从死亡线拉回来的姑娘,望着他俊秀的侧脸,眸中却倒映出了那个窗沿上女孩的模样,想起她们甚至连交换名字的时间都没有。李丽珍哽咽地说:“谢谢你,只是马上秋天就要来了。”
“春天总会来的。”
方知言终究还是没忍心告诉姜岁安这些,也没有转交她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