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看着那给女童脸部打上了马赛克的照片,一阵悔恨、自责与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蹲到宿舍蹲坑前吐了出来。
那件缝缝补补的泛黄波点上衣,她怎会不记得——那是小花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压着几重大大的山,愚公移不走,她又感觉自己胃里有一片深海翻涌,精卫填不平……
墨、劓、剕、宫、大辟……就该让这些人统统试一遍,死了就许愿重生在行刑台上,管个屁的什么文明与现代!
当然,她的愿望终究不能实现。
恍惚间,她听到舍友在很大声叫自己,随即失去了意识。
那个晚上,许三很高兴,喝了酒,睡得沉。
李丽珍与许三躺在一张床上,夏夜的燥热和许三身上的汗臭味让她无法睡去。
不知为什么,李丽珍猛然惊觉自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于是在夜里出逃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堂屋的时候,黑犬恶狠狠地盯着她,吓得李丽珍双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
黑犬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却突然乖巧起来。
小花站在李丽珍身后,让黑犬不要乱叫。
李丽珍看了一眼小花,嘴里吐出三个气声,见小花没有说话,便拖着带血的脚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小花抱着黑犬,紧紧抱着,直到那三个字被怀中狗的骚味呛走。
李丽珍说——跟我走。
她走了,她没走。
李丽珍并不认路,山间的路又黑,她只能往山下跑,一直跑,跑不停。
凌晨时分,进山的警察发现了躺在了路边的李丽珍,但是她已经昏迷不行。他们先把她送到了医院,待李丽珍第二日醒来之后,对她进行询问,最后锁定了嫌疑人许三的住处,然后再次进山。
第二天早上,许三起床,发现李丽珍不见了。
小花在灶台上心不在焉地做着早饭,没有意识到许三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许三一把拽住小花的头发,狠狠将她的身体往下砸,抄起木柴打在她身上。
黑犬跑进来一口咬住许三,咬出两个黑黑的血洞。
许三用拳头砸在黑犬的头上,狗叫一声,凄厉可怖。
最后,柴房里留下了一人一狗。
许三把黑犬宰了,炖了一锅狗肉,似乎是嫌狗肉太骚,他放了很多姜和蒜。黑犬的身上其实没什么肉,许三用牙竭力地撕扯着皮,表情狰狞。
警方来了之后,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静静地说:“照顾好我的儿子。”
押解他的警员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
姜岁安住院了。
急性肠胃炎,还有点神经衰弱。
方知言基本每天一下课就坐在她床头,他不问她为什么,她也不主动说。
他静静地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坐着,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学习和工作,姜岁安除了偶尔开玩笑般使唤方知言帮自己削个苹果之外,不与他谈论有关那则新闻的事。
她住院的这些天里,甚至有地方电视台的过来采访,方知言当在病房门口,拒绝了所有媒体——这是姜岁安的意思。
方知言说:“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
姜岁安坐在那里,低声啜泣:“如果我早点知道一切……如果我不要听詹成华的话,早点做出行动……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拨通电话……小花是不是就不会死……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呜呜……”
方知言听着她的嘀咕,突然有些恨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了——姜岁安这样有分享欲的人,如果不愿意说,一定是被伤得太深。
他慢慢靠近,姜岁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方知言环住她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
她一句话都没说,低声啜泣,可却胜过千言万语。
姜岁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将一切难言之隐吞进肚子里,然后故作坚强地在医院里学习和工作。
方知言回学校忙了一下午,晚上给她带饭,顺便陪了姜岁安一个晚上。
“方知言,别趴着睡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睡我旁边就行。”
姜岁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她的本意是希望方知言轻松点,因为他不欠自己什么,没必要付出这么多。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方知言没有拒绝,脱了外套,蹑手蹑脚地掀开白色的被子,钻了进来。
姜岁安其实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但方知言就像一个大型的玩偶一般,除了呼吸之外别无动作。
“方知言?”
“我在。”
“晚安?”
“好。”
病号服很薄,方知言的单衣也很薄,两颗暖柿子不断朝对方散发着热气,她感受着他的温度,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捏出汗。
闭上眼睛,这感觉更加汹涌,她只能像个泳者或者渔夫一样,征服自己起伏如浪的心跳。
圣地亚哥,请赐予我力量吧!
道完安后,方知言不敢翻身,可又想瞧她的睡颜,于是努力偏了偏头,直到余光里出现她阖上的眼睛。
她的体温紧紧挨着他,再挪一寸,就能贴上她的皮肤。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事……
姜岁安突然睁眼,方知言小鹿一样明亮的眼睛把微微的月光送到自己的心脏,他害羞地垂下眼皮,在她的视角里,变成了一只狐狸,眼尾若有若无地上扬。
她伸手,把他的脸朝自己摆正。
她嗤笑一声,因为鼻子还没有通气,所以声音带着弄弄的鼻音:“你的脸好烫。”
“太热了。”他不敢在夜里对上她狡猾又无辜的视线,于是闭上眼睛,掩耳盗铃。
“护士说空调最低也只能开这个温度了,要给你调低点吗?”
“姜岁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着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睁开眼睛说话呢?方知言,我说过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抓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方知言郑重道:“晚安,这次是真晚安。”
姜岁安眨眨眼睛,用平稳中波涛汹涌的呼吸回应他,最后问:“方知言,我到底该怎么报答你呢?”
“以心相许吧。”
轻轻的,如同鹅毛一样,挠着她的心,姜岁安的心跳更快了,想动却被他钳住了手。
轻轻地:“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闭眼闭眼,睡去睡去。
这一觉睡得意外沉。
白天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方知言没了踪影。
他留了一张纸条:我回学校上课了。
后面还有记者想要硬闯姜岁安的病房,方知言在门口说了自成年后的第一个“滚”字。
坦白来讲,如果这人还是不走的话,他大概率会动手。
姜岁安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大概率不会。
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