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小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在走迷宫。
每当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就能找到出口的时候,新的路障就凭空出现,告诉她此路不通。
正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只手沾满了泥巴,但是胳膊很白,像一条瘦瘦的藕一样。
她想:这样瘦的藕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然后这只手不由分说地拽着自己,跑向太阳升起时的天明那去。
她一直在提醒这只手的主人:“那儿是墙!别过去!”
可这只手的主人像是聋子一样,一直往那儿跑——这人应该也是一个瞎子。
可是,那堵墙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坚不可摧,身子一压,就像稻草一样凹陷了下去。
原来,离开迷宫并不需要找到出口。
外面的世界,好像也不过如此,太阳是一样的、蓝天是一样的、土地也是一样的……
姜岁安问过一开始暂居的屋子的爷爷奶奶,关于许三的事,知道他每周五下午会去镇上打牌,顺便打一斤酒回家。
爷爷说:“你们莫去惹他,他屋里除了那个女娃娃乖些,其他人都好无赖,尤其你还是女娃娃,晓得噻。”
姜岁安点头,自然地挽起方知言的胳膊:“爷爷奶奶,别担心,我们两个会寸步不离地守卫对方的。”
奶奶上下打量着方知言,啧啧赞叹:“好俊哦,和你这个美妹儿好配哦。”
爷爷奶奶还想留两人在这里吃午饭,但是姜岁安和方知言想到今日是周五,便拒绝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到门外把在镇上买的米和油提了进来,说:“爷爷奶奶,给你们的。”
“招待不周,还让你那个朋友碰到个老色鬼,莫恨我们就行。”两个老人有些手足无措,把姜岁安的手往回走推,最后还是败倒在她的甜言蜜语里。
于是就在这个下乡第三周的周五,她和方知言以采风的名义又来到了这个山头,徘徊在附近。
他们躲在高地,见许三开着一辆摩托,追风一般扬长而去。
姜岁安和方知言摸着一寸一土的黄色土墙,鬼使神差般来到了那个柴房前。
柴房上了锁,她趴在木门上听,里头有细弱的哭声。
姜岁安不安地在周围转,方知言从后边出来,吓了她一跳。
他说:“后边顶上有扇……窗。”
得亏许三家的柴房偷工减料,屋子不算高,她踩在方知言的肩上,差一点点能够到窗的边沿。
土屋靠石头和砖头砌成,黄泥没有填满的地方仍有孔洞,于是姜岁安脱了那双圆头的鞋,赤着脚踩在那块小小的空地上,终于爬到了上面。
她的手上全是泥巴,脚底踩在了死了的鸟身上,脖子上挂着相机,强忍着生理不适和悬空的恐惧,将视线往里探。
四面墙只有这一面有通风的口,姜岁安像一只猫一样匍匐蜷缩在不过一掌宽的黄土窗台上,轻声叫着里面的人。
女孩听见有人说话,错愕地抬头。
姜岁安把唯一能有光透进来的地方遮挡得差不多了,可她却能清晰地看见这个天降之物眸中的闪烁。
她才明白,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巨大的野猫或是其他。
她想要喊,可是不敢喊,也喊不出来,呼救声顶住喉咙。
姜岁安安慰她:“别害怕,我是好人……你能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说说吗?”
女孩动了动脚,那副铁铐在地上拖拽的声音沉重。
姜岁安说:“你再忍一忍,不要走漏风声,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可以拍张照留作证据吗?”
稻草堆里的人点头。
不知为何,女孩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安——姜岁安说的是“我们”。
这一阵心安很快随着窗沿上姜岁安“轰”地一声掉下去而坠入冰窟。
她告诫自己:不能叫、不能叫、不能叫……
她背脊高高耸起,胸骨因为内心尖叫而阵痛,直到缺氧感扑面而来。
即使有方知言接着自己,姜岁安仍旧摔得不轻,半边身体几乎麻木。
“没事吧。”方知言直起腰,着急扶她起来。
姜岁安吃疼闭眼再睁眼,见到方知言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说:“方知言,加油。”
要弄到打开铁链的钥匙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姜岁安没有办法,只好找到小花,可她在见到她那张满脸晒斑和疲惫的脸时,却无法开口。
小花抢了本应该由她或他的开头:“黄蓉姐姐,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姐姐……但是我没办法帮你们……”
姜岁安说:“小花,那个姐姐有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名字吗?”
“李……李丽珍。”小花说。
姜岁安说:“谢谢你,小花。”
方知言在一旁静静地坐着,不干扰她们两个任何一个。
她想:姜岁安很会转移话题,在任何情况下都是。
姜岁安一直试着从小花的嘴里问出些什么,可这孩子像是突然开了窍,怎么也不松嘴。
方知言递给姜岁安一句耳语:“许三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对他起了疑心,又跟她说了些什么,所以小花才不开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先回镇上报警,不要在这里报警。”
他知道姜岁安在担心什么——调研队明天就要动身回北城了。
姜岁安这次,用干净的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小花。”
许三这天手气很不好,没打几轮就输了几大百块,相当于小花一个星期挖的藕卖出去的钱。
他最后不舍地在牌局前逗留了一会儿,直到两支劣质烟被很快吸完,然后骑着摩托一路向山上跑。心中有气无处发泄,越开越快,比平时活生生早了两个小时回到家。
他怒气冲冲推开门的时候,冷清的桌上什么也没有,风扇也没在转,摇床里的孩子睡得香甜。
小花在厨房里做饭,柴火的烟味瞬间熏到了外边。
“你他妈要放火啊烧个饭!”
面对这样的咒骂,小花已经习惯了。许三只要一输钱就会拿自己和李丽珍当出气筒,但只要她们不反抗,任他打任他骂,他的气很快就能消。
这个晚上,许三到柴房要把李丽珍放出来给孩子喂奶,一般这种时候是李丽珍反抗最剧烈的时候,但这次她罕见地没有哭,也没有叫。
许三很是满意,从屋里拿了好酒来喝,一边喝,一遍嘲笑李丽珍:“还不是得跟了老子,早点这样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吗?”
李丽珍紧紧攒着拳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李丽珍没有再被关到柴房去,而是睡在了床上。
她只希望一切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黑夜马上轮换为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