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人都在诵读，但大殿里依旧很安静，数千块暖玉铺陈在地上无火升温，鼻尖飘来若有若无的熏香味。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1]

起先章絮还在认真地诵读，只不过这殿内又静又暖，经书看得他半知半解，昨晚又睡得太晚......诸多原因叠在一起，很快，他就打了个哈欠。

他从小到大就不是读书的料，父亲和哥哥姐姐们也从来没要求过他在学业上有什么大成就，儿时念学也不过囫囵吞枣。

记忆最清晰的诗句，还是那句“果核攒眉初定翠，霜糖满口细腥香。”[2]

那是他孩童时吃糖葫芦，哥哥教给他的。

想到这里，眼前的字变成一个个小圆圈串起来，又红又圆，俨然是冰糖葫芦。

章絮盯着发愣，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章絮。”

首座上冷不丁地响起声音，章絮从怔愣中回过神，只见周围的人闻言都朝他看过来。

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掌门蓦地睁开眼，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专心。”

意识到他开小差被现场抓包，章絮脸上腾地一下红了，温度快把他给烤化。

他把书拿起来举高了点，恨不得打个地洞自己钻进去。

所幸掌门无奈地摇摇头，开口又把其他人的目光引了回去。

他轻挥拂尘，沉声道：“温书已毕，开始听学。”

话音落了，诸弟子落座在桌案前，章絮也忙不迭地跟着坐下去。

每日听学由各长老门下大弟子完成，取名家语段品读。

章絮依旧低头盯着桌案，刚刚的事情还是让他觉得丢脸，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骚动。

直到殿上响起熟悉的声音：

“今日讲学，大道恒常。”

章絮身形顿住，又猛地抬头，只见一月没见的人不知何时站在离掌门不远处的位置。

身着墨色长袍，头戴银冠，远看不见他清隽的眉眼，但只一瞥便足见他的出尘绝俗。

这道身影从初见起就牢牢刻在心里，章絮能确定那就是谢子疏。

谢子疏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为什么......不和他见一面？

他们刚成道侣的时候，章絮并不知道天衡派长老大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外出修行一月。

起初谢子疏不告而别，他哭了整整一夜，又大病一场，等谢子疏回来后整整三天未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自此谢子疏每次修行都会先与他知会，回来也会先与他见一面，即使没有时间见面，也会与章絮传话，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想到这里，长久未见面的思念并没有因为乍见而减淡，反而从中生出些许难过。

他低垂着眉眼，完全陷进情绪里，殿上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进去，一想起昨夜他为了等谢子疏等到深夜，就更加委屈。

膝前的衣服已经被他抓皱，满腔的情绪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是以道之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谢子疏合上手里的竹简，背于身后。他的声音落下后，大殿内只剩众弟子的呼吸声。

“今日讲学结束，还望众师弟们日后多思多学，温故知新。”

谢子疏身形挺拔如寒松，眉眼清高冷淡。

他声音不大，但传至殿内各处。他在门中声望颇高，大殿中的弟子无一不用敬仰的眼神看着他。

至此，今日的听学便告一段落。

谢子疏出门一月方归，师弟们都很想念他，散学后一拥而上，虽然人人都不敢靠太近，但言语目光中全是关怀。

章絮站在不远处看着，想要等谢子疏主动过来和自己说话，可在原地站了许久，他甚至都看不见人群中谢子疏的衣角。

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或许谢子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耽误了和自己见面，于是只能遥遥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了苍穹殿。

人群中心的谢子疏瞥见消失在门口的衣角，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

“迟到、走神，刚刚你讲的学一句都未曾听进去，”当着众弟子的面，坐在首座的掌门冷不丁地说，“三年来连筑基都难，日后你得好好管教才是，否则如何能成大事？”

刚刚还兴奋着说话的众弟子纷纷闭嘴，互相看了看，掌门虽未直接点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说的是章絮。

谢子疏作为掌门座下大弟子，从小勤勉，天赋极高，就连一向严苛的掌门都未曾训过他一句。

但这三年来，掌门却经常对谢子疏不满，准确来说，应该是对他的道侣不满。

若非三年前那场意外，他是绝对不会让谢子疏和那章絮结为道侣的。

而谢子疏朝师父作揖，只道：“是，弟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