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料他没有，佛本无相，以众生为相，他又如何见得到佛青真容，那解离状态便是他想要展露于人的本相。

“你看这蜡烛，一步一个轮回，生生不息，世代相传，”那人像是没注意到莫离予疑惑的目光，自顾自说到：“你和这不死岛上的万千指导员一样，这一世是长眠，那下一世呢？也不想去了吗？”

“什么意思？”莫离予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了不太明晰的猜测。

“要我完全告诉你吗？”那人故意卖关子。

莫离予没回答祂，等着祂往下说去。

“你没想过要走短亭吧？指导员最后可都是要走短亭去迎接新生的，这也就是佛家常说的步入轮回。”

“！”莫离予听到这几个字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只知岛主可以自由选择走长短亭，却没曾想原来指导员也是可以走短亭的，机械女音从未提醒过他们，指导员在不死岛上的最终归宿其实是步入轮回，迎接新生。

步入轮回……指导员的执念是最大、最深重的，他们意外死亡，被迫与世界斩断联系，心中的遗憾眷念远远大于岛主，他们根本不想离去，想要活下来的念想让他们几乎无法坦然迎接新生，不死岛渡人冤魂，只好用这种方式来排遣他们的怨恨，斩断灵魂的枷锁，放下未了的执念，他们在不死岛，渡人也渡己。

没有任何一个指导员能够一开始就放下不甘走向短亭。

莫离予说他放下了，其实根本没有，他嘴上骗得了人其实心里还是舍不得现实世界的一切，所以他羡慕岛主啊，哪怕永远被困在这里也不愿解开心头的结，他是万不肯走短亭的。

那人瞧见莫离予深思熟虑的样子也料他理解了自己的话，既然不死岛上的秘密让他知道了，那么……

“现在我可不能放你回去了哦。”那人语气轻佻，拂手收了蜡烛。

莫离予听着祂讲话，心中暗道不妙，万佛慈悲地围绕在莫离予身边，像是在对莽撞闯入这里的指导员表示惋惜。

“你让佛青回去了。”莫离予目光灼灼，表面上仍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是回去了，但你也瞧见了他的模样，难道你也想变成那个样子吗？”

“不，”莫离予顿时反应过来，他终于发现了这里的矛盾之处，佛青和眼前这人都在把佛青的外貌往被关在教堂图书馆的方向引导，但此时他却忽地想起佛青曾告诉过他的故事，那半人半佛、皮肤落尽之态，分明是他一遍遍走短亭的后果！

他早该注意到这点，佛青和这人分明是在吓唬他！

“佛青曾告诉过我，他在寻一人。”

此话一出，那人白纱下的脸色明显僵硬半分，语气中也带了惊异，“他连此事也告诉过你？”

“是，”莫离予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了底气，“我想我能回去。”

“不，你不能，”那人神色又松了下来，“我这里井然有序，若是放你走了，打破了这样的平衡可怎么办？”

不死岛上的关系逐渐明晰起来，指导员在指导岛主的时候完成自我救赎，岛主在执念化解后回到人间，至于那些没有指导员的岛主，则由教堂图书馆关门后的这人亲自化怨，解掉他们的执念，送他们清清白白走往下一世的人间。

确实是很微妙的平衡，潜移默化地渡过了每个人的仇恨。

“若是每个指导员都像你一样来这里造化求全，又如何履行好为岛主解执念的义务？”那人见莫离予不张口，还在滔滔不绝，“你们本可以走短亭迎接新生，在指导他们的过程中化解自己的执念，为何如此迫不及待？所以我不能放你回去。”

一锤定音，莫离予被下了最后判决。

“我可以留在这里，但你要答应我留住那座岛。”莫离予和祂做着最后的谈判，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固执，那晚月光下许的约定像是慢镜头一般停在他的脑海，这世上总要留下点他们相爱过的证明吧，哪怕一个忘了，一个被困住了，在他们都看不见也去不到的地方还存有他们爱的印记，这样便也足够了。

“固执。”那人清冽的嗓音穿林而来，带起清晨的薄雾，似是没想到莫离予会如此执着，“你和那岛的主人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固执，你难道不知岛主走后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让他走的，答应过要替他留下那座岛。”莫离予的语气在说到这里时软了下来，他不后悔，陈温月忘记他也没关系，只要他能过得好，莫离予纵是再不舍也值得，只是答应过他的事一定要完成，这是属于他们的约定。

“你这样子……”和他真像，那人嘴唇微张，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是你要止语，”那人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如琴声泠冷，莫离予欲问其心不能问，仿佛听见雨落松林，他不知道眼前这人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只是听着他把最后一句话落下，“这个秘密只能我们两个知道，你的月亮不死岛，我帮你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