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朝君不见瞥过一眼,幽幽叹出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开了口:“你的案子怕是要没有个首尾了。”
这句话里君不见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不知怎么连成一句就那么令人费解。裴迟看了他一眼,将那疑惑的神情尽收眼底,一时无话,只是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先走出了府门,朝一侧遥遥望去。
君不见随之看去,只见裴迟那辆奢华的马车款款而来。
裴迟一拢披风,虚虚咳了两声,昳丽眉眼飘向君不见,只是道:“上车。”
君不见没有扭捏,踩着车驾钻进了这一方新天地。
裴迟这架马车内里果真很宽阔,被邀进车厢里的君不见被暖香熏得有些飘飘然。眼前各式糕点摆成三层高的小塔,剥好的葡萄和一小碗桃胶放在一旁精致的雕花银器里。下面搁的小案刻着些密密麻麻的字,虽然看不真切内容,却能想到其工程的精细与浩大。
兜兜转转,二人又回到了春觞楼。那小眼睛的伙计守在门口,极殷勤地替裴迟将披风脱下,三两下折在怀里,整个人充斥着一股子沾沾自喜的味道,令人很难理解。待他退了下去,裴迟寻了个包间,又往楼上去。后头跟着的君不见步子有些乱,显得极其好奇焦躁。
甫一关门,裴迟发现君不见已经收了那初见时轻佻的样子,这才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模样显现出来。
裴迟起初并未开口,只是取出随身的荷包来,将里头的金银一股脑全抖落在桌上,又拣出一枚成色很旧的金珠子来,脸上洋溢着神秘的平静,像君不见头一回算命时遇到的先生。
裴迟回忆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们商贾人间流传着这样一个秘闻,只消你的钱财够多,便可以驱使一方势力为你所用,杀人放火、消灾解难,怎样都可以。而这个,算是他们行过凶之后表示身份的凭证。”
不过寥寥几句,君不见却听得云里雾里,尚且不能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裴迟看着他的傻样叹了口气,这京中来的笨蛋未免悟性太差。
裴迟索性接着道:“这组织在江南很是猖狂,里头的人来去无踪。早许多年有个知州立志破案,结果本地的衙门口一夜之间被摆了十七位官差的尸体,那知州也死于非命。自此官府便不管有这金珠出现的案子了。”
君不见蹙眉,忐忑道:“那我的……”
话未说完,裴迟的唇紧抿,打断他道:“可这一枚虽然也是金珠,却不太对……”
黄金的真假,叫日进斗金的裴老板来辨认自然是很快的。他从桌上摸了一枚铜钱,试探着刮上了金珠。本来至软的金子此刻显得格外坚硬,只留下一道浅痕。
裴迟一时不语,捻了捻指尖,很嘲弄地轻笑:“铸得还挺像,可惜不知掺了什么东西,还是太硬了。”
君不见眉头微皱,垂着眼看不清神色。这裴迟很是古怪,想是知道不少东西的,何不拘他一时半刻,套些消息出来。但对方显然没有给他行动的机会,耸了耸肩道:
“别这么看我,我只知道这些。只是前两年也有人用不纯的假子来骗我,不过是摸着觉得熟悉,验下来发现确实如此罢了。此事你要快些解决,那账目还欠着呢……说起来,现银也是麻烦,你不如去钱庄换成银票来给我。”
君不见正在气闷,叫了声“喂!”正要接着往下说,就见裴迟的脸色又恢复了冷淡。他今日的活动许是太多了些,过于劳累使他眼皮有些沉,没有理会君不见令人头痛的大叫,只让小二送客去了。
君不见看着小二的脸,一时有些气急,面容很是扭曲。但好在心态调整得很快,平复好即刻去寻了钱庄。可怜他,阿别仍在那凶宅门口拴着,自己便只能徒步行走,去找那什么富安钱庄,反正不能真将这几千两的金银送上裴迟的门吧。
君氏虽然世代从军,官运也算亨通,却不是什么敛财的世家。要不是他这回立了大功,“食为天”在江南的名声又实在是广,楚璜还是刚即位的,“新皇上任三把火”,银子拨得干脆利落,生怕落人口舌,否则君不见大抵三辈子都看不见这样多的银子。
雨早就停了,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味。大半个时辰后君不见摸透了这附近三条街,效率不可谓不高。正要从一家富安钱庄离开,便看见一队官差向衙门去,手里头抬着盖白布的担架,想是那口井里的尸块。
程兆和抬眼,也瞧见了君不见,秀气的脸上堆起两道为难的褶子,很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行了个礼,然后怔怔定在原地,一时没有开口。
君不见指尖捻着那粒逼真的金珠一摩挲,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程兆和忙不迭连答三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