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勒马,仰头看这棵活了六十余年的树。花枝极盛,横伸向二楼窗子。他细细打量时,那扇窗开了。
一张绝艳的脸。
君不见射艺不错,目力也不差。探出身的是个男人这半点也不假,只是身姿纤细,手指头白得晃眼。
雨仍然在下,哪怕已是暮春,日头暖了许多,这人却还披着一件鼠皮薄袄,极怕冷似的。那张苍白的脸上有双狐狸似的眸子恹恹的垂着,正自顾自使着剪刀温吞修剪肆意生长的枝条。手上动得干脆,桃花瓣纷纷落下,不偏不倚地给了君不见一场桃花雨。
簇簇声极密,几瓣巧巧落进将军怀里,沾在衣襟上。楼上人像是刚注意到,停了动作垂眼看他。君不见虽出身武将世家,母亲却是书香门第的小小姐,也是被摁着头读过几年书的。
屋里人隔着雨丝递来一抹探寻目光,山根上一点朱色小痣将人注意力全敛了去。松松披着的发上也沾了桃瓣,君不见看着,莫名想到一句: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抬了抬伞面,回了一缕坦荡目光。青年一身朝气,目光在雨里也烫人。那位美人愣了愣,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了一株桃花,却是盛在那双眼的深潭里。修剪完毕,他放下工具,回神时又是无悲无喜的模样,略略点头示歉,收了支窗的木杆。
江南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人像画卷上惊鸿一瞥的一抹颜色,很快淹没在层层雨幕中。君不见胡乱猜他身份,一个个词在脑海晃过,末了觉得这怕不是京中常见的、把酒奉茶还收钱的公子。可他到底没进这栋楼,只是拍落一身的桃花,扯了缰绳往远去。君不见这趟来,名义虽是休养,可他年岁不大,哪里需要休养?皇帝私下还吩咐了别的事。
往前走两步,君不见才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却又朦胧想不真切。马蹄声切切,眼前闪着富贵光辉的鎏金牌匾挂得极高——食为天。末尾“裴氏”二字写得像水一样软和,收尾稍抖,像波纹,还泛着赤铁粉里的金。旁人也许惊叹这字写得好,君不见看了却只觉牙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