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重,漫天繁星触手可摘,路边照亮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升仙。
仟离一边抬头望着夜星一边往回走,两人一路无话,不知是不是周围的夜色太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边太过于安静,好像整条回去的路上只有他们二人。
仟离虽心轻神散,此时也不可避免地将飘散已久的神思集聚到身边这人身上。
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蹦出来昨日那女弟子跟辛夷说的话,而不偏不倚,正巧卡在那句“心上人”上面。
仟离觉得自己总是干些老牛反刍的事,都已经过去的事还要被她拿出来在脑海中过上一遍。
辛夷有心上人了?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冷淡,为君子者身正端方,慎言敏行,此为君子之道,如此想来并无不妥,倒是她此前好像有点越过了身为朋友的“楚河汉界”。
只一想到这,她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憋闷得难受,在她没注意到的片刻光景,自己身上的活泼劲已经瞬间颓下去了好几分。
突然,她脚上莫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恍然失神之际又逢脚临横祸,饶是机灵如她也免不了要失力向前趴去,慌乱之间,辛夷伸手将她捞回来,紧急之下遇到援手,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让她紧紧攥住辛夷的胳膊。
两人瞬间靠近,微微喘了口气,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仟离在极速间反应过来后像突然被烫了一般往后退了一步,一系列动作发生的太快,这种几乎出自身体本能的抗拒让辛夷蓦地一怔,左手还维持着那个弯曲的弧度,臂上还有慌乱间紧攥的暖意,人却已经离他远去。
辛夷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别人替他做出了躲避拒绝的事情后,他自己的心情好似也并不怎么好,反而有点酸胀。
仟离借着晦暗夜色很好地藏住自己尴尬,低头往回看到底是什么玩意想要谋害她,结果想要寻根溯源的脑袋一抬头,迎面一个白衣飘飘的“仙子”赫然出现。
仟离登时后脊漫上一层冷意,感觉满头的发顷刻间就炸了起来。
只因她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大的亏心事,所以才没有跳起八丈高。
仟离:“这什么玩意?”
细细看来,眼前是一个被细线绑好的白纱外套,衣襟上面还固定着一些黑发,活像一个来讨命的惨死鬼。
仟离上前一把将细线揽过来,此处虽是通向弟子寝院和客房的路,但并不是唯一一条路,想要在这条路上吓人,技术和想法都非常拙劣。
而且这东西本应藏在路边草丛里,那条扯着它的棍子不知是不是没放好而跑到路边,若不是仟离失神蹚到,这东西应该也飞不起来。
仟离攥着那件白纱衣,纱衣后好像还写着东西,翻过白纱衣,却见后面用十分豪放的“狂草”洋洋洒洒写了几句话。
仟离借着昏暗灯光瞪着眼睛看着那些字,心道:“小青爬出来的都比这个要好看。”
她一个个仔细辨认,这才一字一字喃喃读出来。
“相思无尽处,一枕高歌清梦,却想卿如花容颜在侧,夜涕泪,风来更欲甚;再言情既起,深深难再许,只得瞰透明月窥人语,念卿知我意,携素手,寄薄期。”
仟离一脸茫然地转头瞅着辛夷,问:“这什么意思?做春梦了?”
辛夷听着她一字字念出来时脸上早已是红一阵青一阵,听闻她的话,实在是如鲠在喉,有口难言。
仟离似乎对白纱衣上的这几句不是诗也不像词的东西态度平常,只是展开这件衣服,“啧啧”声不断,不是赞叹,而是颇有些看不上。
“表情意就表情意,却非要在这吓人的东西上写这种缠绵的话,到底是想让人看还是不想让人看。”她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嘟囔。
她见辛夷一直没说话,脸色有些冷漠,以为他是对于楼内弟子擅自弄这些东西而生气,竟然不甚在意地开导他。
“你们银衣楼有很多血气方刚的男子和美貌娇艳的女子,俗话说‘食色性也’,出现这种情情爱爱实在是正常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一脸严苛相待。你不是都......”
仟离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说脱口,硬生生止住话茬,希望辛堂主没听出来。
“还是把别人的‘相思’好好放回去,虽然这种表白不吓死人就是好的,但若都是有情人,还是希望他能成功。”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将白纱衣完完整整安放回原位,将那木棍和细线也缠好放进了草丛内。
辛夷看着这女子小小年纪,明明自己还未尝过“情”之一字的酸甜苦辣,却偏偏摆出一副看透世间情爱的四大皆空,不禁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仟离安放好突如其来的吓人玩意,走到辛夷身边,“你作为堂主,也该为年轻弟子们多考虑考虑,如此思念难捱,到时候......”她声音低了两分,接着蹦出最后几个字“......对身体不好。”
辛夷:“......”
他想多了,他简直要被眼前人气死!
不过他没有接着她的话说,而是转头问:“‘你不是’什么?”
“嗯?”仟离疑惑,这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辛夷:“你刚刚说,‘你不是’后面你本来想说什么?”
仟离内心欲哭无泪,心道:“戛然而止摆明就是不想说啊,你有没有点眼力劲,还在这问。难道要我说,‘你不是都有了心上人了么,就不要对弟子们如此严厉了,大家都互相理解’。”
说了这些,他会杀了她吧。
仟离苦笑道:“我就想说,你不是都坐上堂主位了吗,这种事也该设身处地的想想,是吧?”
辛夷:“设身处地?”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仟离叹道,“情爱一事无法控制无法解释,越描越黑,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你今夜看到这个,明日若是知道是谁,也别太苛责他。”
辛夷一怔。
原来她心里也知道情爱一事无法控制、无法解释,不光越描越黑,还会越来越沉溺,直至被无情地淹没吞噬。
可是她,好像没有这种烦恼。
还有!
他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不知道她是不是最近总跟那几个崽子混,不知不觉间被那几砚浓墨浸黑了。
辛堂主当即擅自决定,以后一定让她离那几位远一点。
辛夷突然道:“过几日是花灯节,有些人会借此表达......情思。”
“怪不得这两日寨子内陆续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仟离瞬间回神,怒道:“......合着你都知道?那你还听我自己在那唠叨,看我笑话是么?”
辛夷:“你没问我。”
辛堂主莫名觉得有点委屈。
仟离根本不听,撂下一句“再见”闪身进了客房小院,徒留辛堂主一人在浓浓夜色中凌乱。
过了半晌,辛夷带着他自己内心乱如麻的思绪转身回了自己的寝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