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还真是何子云错怪他了,这么多酒放这儿,可他还真的一点没喝。
扑面而来的气息中,没有丝毫的酒气,只有淡淡的咖啡香。
初夏的太阳底下,两个人坐在湖边。一个人反手撑着,眼睛四处飘散。另一个人盘着腿,盯着不远处放风筝的小孩。视线并未交汇。
“现在在设计院吗?”何子云这么问道,但并没有看对方。
沉默了半晌,或许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但最后方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灰黑色的衬衫有些皱,让他整个人显得懒洋洋地。略长的头发卷着,一看就像是那种搞艺术的。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聊了一会,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自己,也没有在询问对方。只是说些其他人的近况。
像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阻隔在他们之间,让彼此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那赵启飞呢?也在院里吗?”何子云不经意地想到了这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一个同学。方炘和他不太熟,只是认识。但依稀记得,何子云还在建筑学的时候,和他一起做了几次作业。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起他了,或许是因为他们两共同认识的人就这么几个。
方炘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诧异,神色滞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是懒懒散散的模样:“不知道。”
这时,旁边小孩的风筝缠树上了。树荫下,同伴们正嚷嚷地支着招。
可风筝还没拉下来,反而把线拉断了。
方炘就在远处看着,没来由地说:“刚刚往后面拉一点就不会卡了。”
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不过他们在下面怎么看得到这些呢。”
何子云看着这一幕,眼前遮掩的雾气好像消散了些。
对方还是这么的心不在焉,说话也还是这么的莫名其妙。
鬼使神差地,他问道:“一会去吃烤鱼吗?”
这就像是很久之前,他们还住在一间寝室的时候,稀松平常的对话。
方炘虽然没有在看他,却很快地回道:“行。”
方炘也没问是哪一家店,何子云也没说,像是一种默契。
就好像两个人的记忆里就只有这么一家烤鱼店。
两个人仍在晒着太阳,何子云的数据却早已抛之脑后。
像是被烤鱼唤起了什么,对话也从虚无缥缈、试探性的询问,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聊天,或者说是八卦。
“郭天越和那谁分了吗?”
“刘寄然?根本没谈过吧。不过也没出国,缠缠绵绵了这么些年最终也没正是谈上。一个继续搞乐队去了,另一个好像在读研吧。”
何子云听完随意地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结局不出所料。
“关于今年建筑学分数线暴跌,有什么看法吗?”何子云有些戏谑地问。
方炘则回之以一脸淡然:“没有看法,也不发表。”言语中,看不出他对此的喜恶态度。
在何子云的印象中,方炘一直就是这样,好像没有特别喜欢什么东西,也没有特别地讨厌什么。
总是顺其自然,大多时候都是——就这样吧。
于是,何子云又开启了他的自说自话:“其实,我现在天天也就是做做实验,算算数据,偶尔再被压榨一下。”说完,还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这么忙还有空出来晒太阳。”方炘杀死了对话。
何子云喝尽了最后一口饮料,已经没有冷气了。
“多久走?”已经快要五点了,一会下课之后再去,店里就更是人满为患。
“马上。”
方炘站起来收了一下东西:垃圾、完全没动的酒和果汁、垫子……把它们通通扔进了野餐车内,毫无收拾整理的章法。
何子云一言不发地看着,眼神似乎透过了这些,看到了很久以前。
收拾好之后,方炘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把东西放在原地。然后走到了刚刚那堆放风筝的小孩那儿,弯腰跟他们说着什么。
可说了半天,最后倒是方炘自己爬到树上,把那风筝给取了下来。
他三步两步,从树上轻松地跳了下来,再将风筝递给了那群小孩。
这个过程中,这堆小孩就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方炘,接过风筝的时候一齐发出惊呼。
方炘走回来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挥手道谢。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过了头。却和何子云眼神对上了。
最终,像是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终于让身后的声音停歇了。
回来后,方炘一言不发地提溜着小车就走了。
何子云从后面跟了上去:“真是好人啊西西,行善积德。”
在听到这句话,以及这个称呼的0.1秒后,方炘迅速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妈别叫这两个字行不行。”
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甚至还走得更快了。
何子云亦步亦趋地跟着,还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再触及方炘这个“逆鳞”。
可还没消停多久,他又忍不住:“你穿一身黑的就是为了方便爬树,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又方炘被打断:“以为什么?以为建筑师都爱黑色吗?”
走到公园门口,方炘停住了,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想打车。何子云一看这场景,凑到他旁边,绷了绷样子,装模作样地左右瞧了瞧。
然后,努力作出一副淡淡的样子,不经意问道:“要不坐我车?”
又被他装到了。
在等他把车开出来的时候,方炘随地找了个地方蹲着,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的车辆和人群。
没过多久,何子云的车就大摇大摆地停在了他面前。但方炘却还是蹲着没动。
看着何子云下车,又把东西搬到后备箱里,他才猛地一站起来,可突然眼前一暗。
恍惚中,控制着平衡,用手扶了一下车门,然后就这么站着,因为眼睛花了他还没回过神来。
何子云也没注意这儿,把后备箱盖上后,就进了驾驶室。
方炘还靠在车门边,没缓过来。刚刚蹲久了,一下起猛了。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眯了眯眼睛,手上终于摸到了车把手的扣。
坐下后,他脑子还是晕的。本来他就容易晕车,何子云车里还有些许的烟味,方炘头更痛了。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方炘的异常,何子云顺手把窗子开了条缝。
方炘斜靠着,看向窗外。缕缕凉风袭来,还夹杂着些许飘飞的柳絮。
这条路上还是这么堵。
车开到了熟悉的地方,方炘站在那儿等他停车。
何子云下来的时候有些恍惚,这场景就像很多年以前,才下课的时候。远处的夕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居民楼,落了几束进来,打在地上。
小店重新装修了一下,还把旁边的店铺也合并了。再也没有了操着口音走过来的老板,问他们今天吃什么鱼。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二维码——自己扫码点餐。
两个人都默默地扫了码,眼见着对方添加了一条中辣清江鱼,方炘只是再添了些小菜。
看着彼此无声地在手机上删删减减,最终点了确定。
鱼端上来以后,香气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逐渐散开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层热气。可在这个熟悉的香气中,他们似乎又非常近。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虽然生活中的小插曲不断,但听起来两个人都还过得不错。
没一会的功夫,就来了许多下了课大学生,一群人嬉嬉闹闹地。
可很快,又到了晚课时间,店里没剩几桌人。
两个人似乎都吃得很慢,扒一块鱼肉还挑着刺。这鱼的一面还没吃完,另一面都有些糊了。
聊天中,偶尔说到一些事情,也会相视一笑。可总觉得,彼此之间少了一份欢乐,就像是有些东西被悄无声息抽走了。
转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走出小店,老板熟稔地说着:“再来哈。”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清理账目,他似乎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方炘再次上了何子云的车,长长的头发垂在眼前,眼神有些晦暗难明。
何子云也迟迟没有点火,像是在等着什么。
漆黑的车里,两个人的眼神闪烁着,何子云透过前面的玻璃倒影,把旁边人的情绪看清了些。
方炘偏着头,直到很久后才几不可闻地开口:“沿着这条路一直开,过了桥第一个路口边上停一下就行,到时候我给你指。”
何子云应了一下,也不知是否听清,慢了一拍才把钥匙一拧。
紧接着,仍是一路无话。
窗外橘金色的灯光,一路从浓郁到只有点点闪烁。
锦城春日的夜晚,天幕是稠密的黑,黑得像热水晕开的墨。
同时夹带着一份暖意,却仿佛裹挟在周身,让人无处可避。
晚高峰已过,很快便到了刚刚方炘说的那个路口。不过,对于两个人来说,这一路上却很漫长。
是久别重逢的漫长,以及一些漫长的,细碎的回忆划过。
方炘下车后,何子云并没有过多的停留,而且向前开走了。
不过很快又在前面的路口掉头,车速很慢。此时,他才敢光明正大地看着方炘的身影,慢慢隐入街道细碎的树影中。
两人不过是短暂的同学,进一步说,恰好是室友而已。
性格勉强合得来,也就常常一起吃饭、上课,关系还算不错。
最开始,在何子云看来,方炘是一个有些冷冷的人。可后来,他又发现好像并不准确,这人其实挺有趣的,虽然有时候是真的太过冷淡了些。
两个人的相遇于那个意气风发的时代,所有的回忆都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尽管之后经历了分别,和很多突如其来变故。
但如今的两人已被生活反复地揉捻成型,变成了这般有些了无生趣的模样。
何子云禁不住想,如果他当年留在建筑学,那么自己和方炘之间又会是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