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与欧阳少恭的交谈后,楚蝉起身出门去寻找百里屠苏,却发现祭坛周围四下无人,他早已不在附近练剑。日光尚好,这会儿恐怕又是在书房或是在禁地躲凉——这家伙最近沉迷于术法修行,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把儿时落下的功课一一补回来。
她驻足崖边,目光遥遥地落向谷外的红叶湖方向。万千红叶灼灼烈烈,岁岁年年,狂欢一般燃烧在山崖的尽头。
自从阳春三月百里屠苏下山,世事辗转,如今不觉间又是在谷中静修了三月有余。乌蒙灵谷四季不辨,始终温暖如春,外间却已是初冬时分。红叶湖的枫林,又一次烈火般染遍了天际。
这一年的人间风雨,这一年的问剑问心,让他们两人都成长了太多。
等翻过这个年去,过了朔月的报草之祭,再过了满月的正月十五,她和百里屠苏,便都满十八岁了。
她一时兴起,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山谷大声喊道:
“屠苏——屠苏——在哪儿呢——”
海东青阿翔“啾”地一声从山林里窜了出来,似是被她惊到了,一头撞在她肩上,泄愤般啄了啄她的发顶。
楚蝉笑着拿手指挠了挠它肉呼呼的脖颈。不多时,便见百里屠苏脚步匆忙地走出禁地——如今谷中有结界在,又只有他们两个,这位新任大巫祝早已是连禁地门都不关了。
“小蝉有事?”他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怕她等急,几百米的距离,也愣是用上了腾翔之术。
楚蝉从山崖上迎着他滑了过去,两人在祭坛边汇合。
“无事,想找你比剑。”楚蝉一把握住七星剑鞘,横在身前,歪过头,笑嘻嘻地说道:“练了这么多年,怎么都还是想试试。”
百里屠苏摇摇头,不赞同地说道:“师尊说过,不可轻易比剑。我怕伤着你。”
“不怕。”楚蝉挑起眉,扬起下颌,斜睨着他,张扬的笑意沿着眼角落下,“你怎么知道你打得过我?”
“来来来,你不用焚寂,我刀剑同用,但不动术法。快快,少啰嗦,来一场。”
百里屠苏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想了想这段日子自己的煞气还算稳定,终究是拗不过她。他把焚寂远远抛开,手中换上一把练习用的青锋剑。
楚蝉则拉开了一把普通的唐刀,七星藏锋剑鞘,蓄势待发。
“怎么不用‘百胜’?”百里屠苏看着她手里的刀,疑惑道。
“百胜我打算还回去了。回头交给兰生,不管他自己用不用,总不好埋没了一把好刀。”楚蝉说得没头没尾,像是解释了,又像引出了更多问题。
她没再给他发问的机会。脚步一错,身形已斜绕了半圈,唐刀刀身沉重,她出手时却轻灵诡异,直奔百里屠苏身侧。
百里屠苏侧身让过刀锋——那不过是一招虚招。青锋剑反手一架,正挡住七星剑迎面袭来的剑锋,那一剑快得惊人,剑风扬起他耳侧的头发。
"好!再来!"楚蝉大笑着退开一步,又扑了上来。
阿翔展翅而起,稳稳抓住了一根图腾柱的顶端,歪着头看着下面的比试。
剑光交错,转眼已过了大半个时辰。百里屠苏一开始只守不攻,后来不知是被激起了少年好胜之心,还是觉得束手束脚必会被楚蝉完全压制,便也放开手脚,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哎……竟然还是输了……”楚蝉向后一仰坐在地上,用剑鞘拨开百里屠苏直指的剑锋。剑锋一撤,少年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楚蝉借力起身,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唐刀,想了想,忽然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手指一松。
那把自九岁起便陪伴着她的唐刀顺势滑落,直直坠下山崖,噗通一声落入崖下的溪水之中,打了个旋便再无踪迹。
百里屠苏的视线从崖下收回,落在她的脸上,眼中带着安静的询问。
“没什么。”楚蝉笑了,“只是以后,我大概不再需要刀了。”
“这些年在一起,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我也总该有点长进。”
“十三岁那年,为了陪你同上天墉,我在师尊面前大言不惭,说自己自小同修一刀一剑,煌煌之剑是为守护,猎猎之刀则为惩戒。如今想来,年少幼稚,可笑得很。”
她自嘲地笑了下。
“我哪懂什么守护?那些自以为是、瞒着你行事的‘保护’,多半是在给你添乱。所谓守护,不过是在学你的样子。”
“至于惩戒……”她垂下眼睫,一如既往对自己下最狠的评价,“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在学那个人。复仇也好,公道也罢,不过是给八岁的自己找一个宣泄情感冲击的出口,给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套上一件道德外衣罢了。”
“凤婆婆也好,澹台无心也好,大家也好,你也好……没有谁真的希望我随意又执拗地把生命虚掷在这种东西上面。”
百里屠苏没有说话,他收起剑,上前一步,克制又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如今,真正与那个人谈过之后,我才明白那条路走到尽头,走出来的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