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与收拾好行囊独自归家的方兰生告别后,楚蝉、风晴雪与红玉三人用了些早点,便循着记忆里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约定的地点赶往安陆车盖亭。
秋叶翩翩,绚烂如云,远远望见两人立于亭亭如盖的银杏树下,神情严肃地对着话。众人并未冒昧上前打搅,只立在一旁默默静听。几人赶到时,正巧听到百里屠苏向欧阳少恭细细地求证起死回生之药原理的那节。楚蝉默默点头,心下稍安,知道他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如此看来,若是当真能够找到欧阳少恭口中那味名为“仙芝”的仙草,事情并非没有一试的空间。毕竟仙法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越常识,任谁都是不清楚的。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欧阳先生,这起死回生之药,当真需要这等虚无缥缈的仙材方能炼成?”楚蝉见两人的对话逐渐转移到了找船出海的实行阶段,便上前一步,与百里屠苏并肩而立,略放大了些声音,提起两人的注意,“莫说仙山渺渺,难以追寻,书中记载多有谬误。便是当真找得到,未经试验,也说不上有效与否。先生这般笃定,却是冒险了……”
欧阳少恭拱了拱手作为招呼,表情诚恳地说:“姑娘误会,在下对此方亦无十分信心。起死回生原本便是逆天行事,必定困难重重,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在下已是将凡世药材中药性相合的试了个遍,却是再无进展,只得寄希望于这些天地灵药,惟愿能有一丝转机。”
“《十洲记》中所载,祖洲位于东海,上有不死之草,即仙芝,形如菰苗,生于琼田。在下以为,为了这不死之草的名号,亦是值得一试。只是……说来惭愧,自己不过一介普通的大夫,遇事不仅无功,反成拖累。妄自指出这样的险途,只为心头一点猜想,莫说是姑娘,便是在下自己……也觉得太过唐突了……”欧阳少恭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他闭上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里,楚蝉反而微微一笑道:“先生多虑,凡是研究世间不存之物,若是能有十全把握,方才是滑天下之大稽。屠苏与我在药学一道上所知甚浅,既然先生觉得有一试的必要,我们必当尽力求取。”
她侧过头唤了下百里屠苏的名字,询问他的意见,“屠苏?”
百里屠苏平静地开口:“自当如此。”
“想必欧阳先生也未曾去过这祖洲,那么,船只和海图,我会尽量想办法。”楚蝉与他相视点头,回过身,望向其余诸人,“大自然浩渺之力,人所不敌。海上风云不定,此行艰险万分,诸位不如……”
“自然是要跟着恩公的!”街角处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身长八尺体形健硕的大汉。他一手抓起挂在腰间的竹筒灌了一口酒,一手豪迈地抹了抹嘴,未等风晴雪和红玉两人开口,便大笑说道,“我听说啊,仙山上的草药拿来酿酒,能酿出仙酒。这样大好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楚蝉眨了眨眼,停住了想劝风晴雪和红玉离开的话头,心底思绪快速地转了个圈。
“这位……尹公子。”她福了福身,望着那大汉的眼睛微笑道,“楚蝉听闻,世间有人以药草酿酒,不过是求个祛病强身。若论滋味,是比不得中原的陈年谷酒和西域的葡萄酒的。不过楚蝉对此所知甚少,莫不成……尹公子有独门酿酒之方?听屠苏说,尹公子武艺出众,若能引为助力,着实是我们两人之福。只是……这酿酒的仙草,我从未听闻。若是找不到,可是要……付给公子报酬?”
她装作惭愧的样子垂下眼帘:“租借海船耗费巨大,楚蝉……囊中羞涩,恐是付不起公子佣金。”
“这个……这个没关系……没关系。”尹千觞见她看似并未明确推辞,却是提出佣金一事,话里话外皆是排斥之意,心下也有几分着急。他按照欧阳少恭的指示监视百里屠苏一行,如今,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出个合理的理由贴上去的。他在俗世打滚多年,处事油滑多变,却不如欧阳少恭谨慎严密,面对楚蝉的风格,隐隐感到有些吃不消。
若说是找不到仙草也行,自己的说辞便不攻自破;若说是找到仙草是为了酿酒,自己看起来膘肥体壮,也不像是为了强身健体牺牲美酒口味的人;若说是自己有独门秘方,楚蝉随口再多说一句届时要见识下仙酒,岂不是要露馅?尹千觞想了想,觉得在这上面比拼怕是站不到上风,索性反其道而行,挠头装起傻来:“哈哈,有酒就行,没有酒也可以带点酒嘛。要是真能酿出仙酒来,醉倒在仙酒里,啧,这一辈子也就值了!值了!哈哈!”
楚蝉见他绕过了问题,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表面却是不露分毫:“那这一路……就多劳烦尹公子。”
她的目光移向风晴雪和红玉两人,两人纷纷表示定要同行,不容推辞。因为有尹千觞在,楚蝉这次未再坚拒,毕竟……红玉在的话,师尊也能多放些心。至于风晴雪……她虽然说不怎么清楚,心里总还存着那个猜测。
想着那位大叔略显怪异的行事举止,她暗自希冀自己的猜测不过多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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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蝉回屋匆匆写了一封信用木鸢送了出去,便与百里屠苏、风晴雪、红玉与尹千觞一道,告别欧阳少恭,轻装简从,用腾翔之术赶往位于长江入海口的良港——青龙镇。
她在一路上细细想了个明白,若论最好的海船,非向天笑和延枚二人造出的福船莫属。凭他们的交情,借出条船不是难事,怕就怕那对技术宅兄弟非要留着她一起研究那沦波舟,事情就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去了。
偏生此行绝非坦途,又无现成的航路可以依照。到了茫茫大海之上,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祈祷船只在这一路上不出故障。俗话说,能上山,莫下海。哥伦布最后一次远洋航海时,所带四条船全毁,船员几乎死伤殆尽,如今看来……这可不仅仅是个遥远时代的故事而已。
由此说来,别家的船着实让人信不过。
她苦苦地想着怎么摆脱那对研究狂兄弟的办法,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不觉间,已是腾翔越过了重重山川,走在了青龙镇中繁华的街道上。
行人往来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紧紧握在掌心。黑发长辫的少年当先一步,牵引着明显走神的她,避过来来往往扛着大包小包货物的码头劳工,向镇中心的客栈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