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江都,这座人称“扬一益二”的天下第一名城,夜间红粉妖娆灯烛辉煌,白日里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百里屠苏和楚蝉两人虽然身处偏僻角落,却是停留在历来才子佳人话本中作为重要背景的瘦西湖畔,更加不幸的是,还离花满楼门楼处不远。这般当街搂搂抱抱,说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不少过往男子向百里屠苏投来了心照不宣的暧昧目光。
少年匆匆放开了她,心中暗恼自己的一时冲动。楚蝉倒是没有在意太多,以为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不见做声,疑惑地仰起头。两人目光不期而遇,对视片刻后,一起扭过头去。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神色间都不免有了几分尴尬。
旁边赌坊里隐隐传来喝骂打斗之声。楚蝉此时正是纠结的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连忙提议远离此地,避开麻烦,去市集逛逛。百里屠苏自然点头应下。两人刚抬腿走出几十步,还没出了赌坊外墙的范围,就见一个打手模样的壮汉像是只面口袋一般被人扔出了墙,重重地砸在两人脚边,激起了一股子呛人的烟尘。
百里屠苏脚步丝毫不停地绕过那打手肥壮的身体,一眼都没有多看。楚蝉回头望望足有两米多高的围墙,乍了乍舌,也跟了上去。
噗噗通通的声音接连响起,眨眼功夫又有两人被扔了出来。三个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大块头顿时成了街头一景。身后风声呼啸,楚蝉余光瞥了一瞥,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醉醺醺地提着竹制酒筒,单手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阔剑,跌跌撞撞地迈出赌坊大门。几名打手上前去拦,却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楚蝉拽了拽百里屠苏的衣摆,示意他回头去看:“好厉害的醉鬼,这家赌坊今天算是碰上扎手的点子了。”
“他人闲事,何必搭理。”百里屠苏随便地扫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楚蝉跟随他的脚步,跨过了横在地上的一条大腿和一根胳膊,目光在昏倒在地的几人身上转了一转,随口感叹道:“啧啧,怪不得李青莲有‘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的句子流传,那阔剑蹭上几蹭,人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酒后闹起事来,果然都是相当的胆大包天啊!”
说话间,第四个倒霉鬼已是划过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摔在了两人正前方。眼前的道路一时间被堵了个结实,两人的脚步顿了下。这么一耽搁,那位酒晕上脸胡子拉碴的大叔已是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一头栽倒在百里屠苏脚边。
“小姑娘……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没酒……日子可还怎么过……好酒……好酒……”
这位落拓男子这么倒头一栽,选的地方却是恰到好处,生生堵死了两人的退路。于是这两个无故被牵扯的路人干脆站定看起了八卦。楚蝉好整以暇地指着脚边的人说:“屠苏,看到了吧。酒是穿肠毒药……”她顺手又指了指左手边的花满楼和右手边的赌坊当铺:“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赌是万恶之首……”
她拍拍手总结道:“尘世间风光是好,可惜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从来不缺就是了。”
百里屠苏认真地看着她:“小蝉,以后勿要多饮,醉酒伤身。”
楚蝉顿时被噎了一下,她扭过脸小声嘟囔着:“我又不爱喝酒,只是有时候情非得已,又量浅了点罢了……和醉鬼才不一样……”
百里屠苏摇摇头,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此时,方才被阔剑赶开的两个打手围拢过来,色厉内荏地吼着:“那醉鬼倒了!兄弟,咱们上!”
“啊……光顾着看热闹,挡住人家办事了。”楚蝉错开一步,微笑着点了点额角,“屠苏,走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四顾一番,却一时没找到下脚的地方,只得暂时呆在原地没动。
“这小子和小丫头片子哪儿来的?”打手们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这醉鬼?不管认不认识,劝你们识相点,快快滚开,少管闲事!这混账赌钱使诈。今日咱们兄弟就取他一只手,让他受点教训!”
那醉成一滩烂泥的男子趴在地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稀里糊涂地呢喃道:“……别走啊……好不容易来了……怎么又要走……”
“果然和醉鬼是一伙的!”也不等两人分辩,打手们已是径自下了结论。目光绕着两人上下扫视了一番,神色逐渐从凶狠变成了嘲弄,“哈哈,一个娘们叽叽的,一个本来就是娘们,也想挡住我们兄弟?”
楚蝉本来已经是走出了两步,闻言又退了回来。她挑起眉,瞥了一眼这两个脚步虚浮明显外强中干的打手:“欠债还钱,愿赌服输。这人使诈与否我是不清楚,不过进了赌场这种地方,就算没使诈,输到没钱了给人胡乱安个名头揍上一顿,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们两个路过的,哪儿跟这个活该挨揍的一伙?说起来,我倒是挺同情你们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儿招来了这么个煞星。要不是喝多了,此人砸了场子伤了人就跑,你们连看诊的钱都没处讨。”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七星剑柄:“事儿我懒得管。不过,两位,你们这话说得可不怎么好听。”
“这位大哥……”她突然抬起头,笑靥如花地向着当先一步的打手点头道,“不知你家娘子手艺如何?于针线活上可还利索?”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人眨巴着两颗绿豆小眼,不明所以地问道。
“因为,在下心眼小,恐怕要麻烦你家娘子一番了。”楚蝉重新低下头,看也未看。在剑鞘上屈指一弹,“叮”地一声剑鸣,一道雪亮的雷光猛地闪落,直直劈在那人脚前一寸。整块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冒着烟的黑色小洞,那人的鞋子也被灼出了一大片焦痕,三根白胖的脚趾在风中颤颤巍巍,却是拿捏得正好,半点伤没受。
“妈……妈呀!”打手吓得猛地跌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这位神仙……女侠……姑奶奶……饶命啊!”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地抽出剑刃,随手一挥,剑气把那人另一只鞋子的前端也削了去。
“滚!”
清冽的少年声线丝毫不损这句话带来的威压感,两个打手哪儿还敢再多说一句话,相扶相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