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蝉站在琴川书院正门前,把腰间的陌刀和七星剑摘了下来,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这些年来她一直兵器不离身,最近却只得收好刀剑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虽是接近了她上辈子的生活状态,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鱼得水,冥冥间在某些细节上总让她感到有少许的别扭。她叹了口气,挥开思绪,用袖里乾坤之术藏好刀剑,随即一步一晃地走向她临时代课的琴川书院东学堂。
自从离开乌蒙灵谷后,她在衣食上便始终仰仗着侯无心和澹台兰这两位世家公子的馈赠。虽说那两位都是手底下宽容的人,这种不能自食其力的感觉依然使她每每生愧。为了薪水,楚蝉对这份新工作还是相当尽心的。
只可惜她的学生们却多半不这么想。
刚走到学堂门口,眼前突地一暗,一本书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楚蝉头一偏,随手一捞,原来是本《昭明文选》。
坐在第一排的学子蒲怀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叫嚷道:“女人!滚回家做女红生孩子去!家里出大把的钱让我上学堂,不是让我来听一个女人教书的!”
他身旁的何白圭和蔡之义两人则阴阳怪气地笑着,你一句“牝鸡司晨”,我一句“阴阳倒置”,配合的是异常默契。
后排的学子们也像炸了锅一般,叫骂这有,跳脚者有,交头接耳者有,惴惴不安者也有。各种意见各种话音嗡嗡直响,场面乱成一团。
这时不知哪位学生一个冲动向楚蝉扔了一个砚台。只是离得过远,弱质书生又力有未逮,砚台只飞出了一半路程便“呯”地一声掉了下来,直砸在坐在第二排的方兰生桌子上,摊开的书本被墨汁污成一片。方兰生被邻座拉了一下避了过去,只可惜前排何白圭背后没长眼睛,被溅开的墨汁直直泼了一身。
楚蝉微不可查的侧身一晃,一身浅碧色襦裙点墨未染。
她笑着拊掌:“今天好生热闹!看来是不必开课了。不用上课也能拿到束脩,天底下这般好事却是不多!多谢诸位体恤,青霜这就回去休息了!”
她向满屋子义愤填膺的人笑吟吟地一拱手,大摇大摆朝门外走去。
“你你你……你等等!”蒲怀书顾不得再擦袖上的墨滴,气得直跺脚。
楚蝉眨眨眼,转过身来:“实在抱歉,青霜忘了,这是蒲公子的书吧。在下一个不慎差点顺手牵羊,实在是罪过啊罪过。”
她拿起《昭明文选》来随手翻了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蒲公子这画技,实在是需要磨练。”她忍住笑,大大方方摊开了书页捧到蒲怀书面前,只见书中边边角角画的全是嘴歪眼斜的仕女图,堪称惨不忍睹。
蔡之义探头一看,忍不住哄然大笑。蒲怀书又羞又气,一张脸瞬时涨成了猪肝色。
“女人,你别得意!这琴川书院又不是你家开的!”他气得直哆嗦,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了过去,连儒生的礼仪也不顾了。
楚蝉点头:“公子这话不假。的确,青霜无所依凭。若是失了这份束脩,自然万分苦恼。”
“然而公子请扪心自问,青霜在此一十七天,公子写起文章来是否要比之前顺手了许多?”她挑起眉,直视蒲怀书的眼睛。
“至少在青霜看来,公子这些日子的习作,语句流畅,用典精准,堪称上乘。”
蒲怀书原本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避了开去。
楚蝉后退一步,面对学堂诸位学子,背对着天下圣师的孔子像,诚挚地说道:“或许青霜看起来无所作为,不像之前的先生一般字字灌输句句提点。然而读书的目的,不就是要在乡试中挥洒一篇锦绣文章?不就是要懂得自己去思考去理解?不就是要最终悟得安邦定国之道?青霜的想法,并非诸位的想法。青霜的思考,不能代替诸位的思考。青霜的文章,更不可能变成诸位的文章。青霜言尽于此,若是对我授课之法有所质疑,无论何时,皆可与我讨论沟通。”
说到这里,一片聒噪的学堂中已逐渐安静了下来。
楚蝉扫视了众人一番,目光停在蒲怀书身上,微微笑道:“但若是对在下身为女子这点有所质疑,那么各种指教,青霜自当恭候,绝不敢辞!”
她的笑容不见畏惧之色,反而隐隐约约中满是跃跃欲试。
“诸位可自行思忖。今日太过热闹,不利于静心读书,便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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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话,楚蝉干脆地放了课,施施然走出了学院。
“楚先生……请等一下。”身后传来少年的喊声。她回过头,只见学堂里那位颇喜读书不过最喜杂书的方兰生小公子,挥着手一路小跑而来。
楚蝉微笑敛裾一礼:“不知方公子叫住青霜,有何要事?”
一身青衣背包斜跨的方兰生挠了挠头,表情尴尬:“那个……楚先生,今天这事,我是不知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这个单纯少年的拙劣安慰让楚蝉顿感心头一暖,她弯起眼睛笑道:“公子心地良善。不过请公子放心,青霜亦不是因为这点小事便心生挫败之人。”
“那……那就好……”方兰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楚蝉的眼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半天,索性闭上眼,破罐子破摔一般吼了出来:“楚先生,有……有件事我想问您。”
“那个,您……您是剑仙吗?”
“剑仙?”楚蝉眨眨眼,看似一脸懵懂,“方公子这是何意?”
说出来之后似乎是有了勇气,方兰生的语句流畅了许多:“昨晚放课后,我本想问您一些杂学上的问题。只是您走的很快,我就在后面一路跟随。刚拐过一条小桥,您就在眼前突然不见了。我以为您被贼寇一流拖到了僻静处,连忙四处查看,结果一不小心看到头顶一抹剑光。”
少年兴奋了起来。他两眼放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楚先生……我不会告诉旁人的,您就说给我听吧。那是……那是御剑飞行吧?剑仙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