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琴川,褪去了几分夏日鲜亮的妍丽,却依旧保留着这座宁静小城的独特魅力。一路看过去,几叶残荷,十里烟波,楼影斜映,碧水悠悠,端的是一派江南水乡的温润风情。
天气新寒,西风中已是带上了几丝冷意,来往行人多是披上了罩衣穿起了绵裙,低头缩颈步履匆匆。然而人群中却有一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庞清秀,身量未足,一身单薄的绿色春衫,看起来竟是毫不畏寒。她脸上挂着一幅天真好奇的表情,时不时和行人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然后悄悄地记在小本上。虽是如此,行走间却未受耽搁,转眼已是穿过长廊拱桥大街小巷,直奔琴川唯一的客栈——广进客栈而来。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一楼大厅已是宾客满盈。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拍了拍客栈店小二的肩膀:“阿旺哥,忙着哪?”
店小二回过头,苦着脸看着来人:“茶姑娘,您老又来琴川啦?最近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您再怎么问我也是没用的,”
少女撇了撇嘴:“谁要问你?琴川这些日子谁家丢了鸡谁家丢了狗我都知道。不说那些,有位楚姑娘订了地方请我们几个吃酒,后院小楼是吧?这就领我过去吧。”
她环顾一眼大厅:“青霜姐姐故意不对我说具体地点,这是考校我来了,以为我猜不出?会长定是不能去德生馆那样鱼龙混杂的酒馆子的。郑先生年纪大了,长时间跪坐又多有不便,倒是你们广进的桌椅高度甚是舒适。定是在这里没错!”
说话间,又是几桌高声叫着让店小二添酒添菜。
店小二犹豫了下,连忙鞠躬作揖道:“茶姑娘您神通广大,本店有几块砖几块瓦您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这儿实是抽不开身,您自己过去成不?”
少女看情况便也没难为他,再次拍拍肩让他好好干,就自行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客官……再加一坛酒一碟茴香豆是吧?好咧,马上就得!”身后传来店小二阿旺精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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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茶的小姑娘敲了敲雅间房门,门却是没关。吱呀一声由内打开。
小楼雅间比起大厅又是另一番景象,墙上挂着梅兰竹菊的长轴,地上铺着番邦进口的绒毯,正中摆着足够八人围坐的圆桌,角落里几个炭盆烧得旺旺的,一缕醉人的酒香扑鼻而来,暖洋洋的熏人欲醉。
屋中已有两人坐于桌前,一位是垂垂老者,一位是妙龄少女。老者须发皆白,灰色旧衣上几块补丁,看起来平凡之至。少女容色清丽绝伦,弱不胜衣,只可惜却有一股先天不足的病态,身上裹了厚重的衣物,时不时低头轻咳。两人面前摆开一副棋盘,战局正酣。
老人正捻棋长考,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抚须笑道:“原来是我们的小乖姑娘到了。”
“会长,郑先生!好久不见了!”茶小乖掩上房门,蹦跳着走近,扫了一眼周围,“只是今天不是青霜姐姐的场子吗?她人呢?我可还从没见过青霜姐姐的面呢。”
“坐下一起等吧。”少女推开棋盘,温婉笑道:“小乖来了,总不好再冷落她。郑先生,这局便作和如何?”
郑先生摇头叹道:“孙小姐未免太给老朽面子,老朽明明早就败了,却强撑着不肯认输。怎么算都该是老朽输了这局才是。”他伸出手拨乱了棋盘,“小姐十五岁前,你我还算互有胜负。近些年老朽却从未胜过一局,实在是……”
被称为孙小姐的少女一手拽住披在肩上的长衣,一手轻摆,止住了老人的话:“婉容足不出户,也只能琢磨些奇技淫巧。郑先生是做学问的人,志向高远,这些小道无需在意。”
茶小乖说话间已是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几个酒坛,两腿无聊的前后踢腾。
孙婉容浅笑了下:“小乖莫急,青霜丢下了这几坛梅花酒就御剑去青龙镇接向大叔和延桅公子去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梅花酒?居然是侯无心秘制的梅花酒?!”门口传了了粗豪的笑声,“好!好!老子本来就是冲德生娘子的女儿红才跑这一趟琴川的,现在居然有更好的梅花酒!真是赚到了!这个楚丫头,也不知道从哪儿骗来的。”
“向天笑大叔!”茶小乖窜下凳子一溜烟跑去开门,一大两小三个男子前后进入了雅间,“啊,还有延桅哥哥。这位小哥哥没见过,难道我们学会还有我茶小乖不知道的成员?真是失误……太失误了……”
她紧盯着走在最后的少年上下打量,把人家看得是越走越慢,直至低头停下红透了一张脸。
向天笑回身铁掌一拍拍在他头上,把那少年拍的一个趔趄,矮了矮身几乎趴在门口:“弟,见到女娃怎么就一副熊样!太丢老子的脸了!老子刚才怎么说的?好好表现,博物学会才可能收下你这小兔崽子。”
“是,哥!”少年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他挺了挺胸,望了一下屋内众人,眼神锁定了白发飘飘的郑先生。似是为了掩饰紧张,他咽了口唾液大声吼道:“在下名叫延枚,特长是造船,也懂一些海底见闻。会长您老收下我吧!我虽不如哥,也绝不会拖后腿的。”
从进门起就一声没出的延桅无奈地瞥了延枚少年一眼:“延枚弟弟你忘了,向公子说过,会长是……”他朝孙婉容的方向对着延枚反复使眼色,瞪得眼睛几乎抽筋。
孙婉容淡然一笑,看着延桅摇了摇头,越众而出:“延枚公子,婉容忝居博物学会会长一职,有些规矩要说与公子知道。博物学会入会门槛并不高,既是有向大叔和延桅公子推荐,交一篇程度达到学会月刊水准的论文即可。只是学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学术交流,如果有什么研究上的问题也可取长补短,并无特别的好处。我们几人,人称博物六怪,也只是相互之间熟一些,彼此在各自的领域小有建树而已,同样是无权无利的。如此,公子还想要入会吗?”
向天笑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齿轮结构的长烟枪,抽了几口,在桌边敲了敲烟灰:“会长,这些我都跟这小兔崽子说过。他还是……哎,老子说不清,你让他说吧。”
延枚两眼放光:“原来姑娘您就是会长,失敬失敬!我和哥是结义兄弟,因为哥的关系,学会的月刊我都看过。您那篇“论水下航行之舟运动模型”的论文令我眼界大开!那篇论文证明我和哥一直想要做的能在水下跑的船,只要有合适的材料就做得出来,不是异想天开啊!为了这艘船,让我做什么都行!船之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大叠纸:“虽说还没入会就说这话很大言不惭,可是我的梦想就是能成为博物学会第七怪。会长……我把我的论文都带来了,也不知道哪些够格。您看看,要是能发在月刊上,那我就高兴死了!”
孙婉容收下了那叠画的千奇百怪的图纸和论文,分发给在场诸人。除了向天笑以外,其他几人大多专长不在这一领域,但大师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些论文的学术价值。几人低声交流了一番,孙婉容点点头。
“延枚公子这些文章角度新颖,大多都能见刊,看来我们博物学会又要多出一怪了。”她掩口笑道,“说起来,这博物六怪的绰号还是青霜先叫起来的呢,听久了,倒也是大巧若拙,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