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叙约赵明薇见面，是在收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当晚。

他发消息的时候没抱希望，没想到赵明薇很快回复了一个地址和时间。不是华星的办公室，是一家私人会所，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进去却别有洞天。

肖叙到的时候，赵明薇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他进来，笑了笑，笑容和从前一样。

“肖叙，坐。”

肖叙在她对面坐下。

赵明薇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约见面，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肖叙没有碰那杯茶。

“那四百万，”他开口，“是不是华星搞的鬼？”

赵明薇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说林归野的赔偿金？”

肖叙没有说话。

赵明薇笑了：“是，也不是。”她说，“合同是华星旗下公司签的，追偿是合法合规的。林归野确实轧戏违约，那些假条，都是证据。”

肖叙的手微微收紧，皱起了眉。

赵明薇盯着肖叙的眼睛，继续说：“但如果没有华星在后面推，那家公司不会在这个时候翻旧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叙当然明白。

赵明薇想搞垮的是他，林归野是被牵连的。或者说，林归野是她的筹码。

“你要什么才肯收手？”他问。

赵明薇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报表。肖叙低头看，是一份舆情分析报告，标题写着“肖叙舆情价值评估”。报告分几个板块：热搜次数、话题阅读量、讨论量、相关词条、影响力指数。

他往下划，看到一个天文数字，

“这是过去一年，和你相关的话题带来的总流量。”赵明薇说，“换算成广告价值，不少”

肖叙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赵明薇继续说：“从你被雪藏，到自杀未遂，到复出，到点映场，再到最近的绯闻——每一次，都是流量高峰。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个营销号吗？”

肖叙没有回答。

赵明薇爽朗地笑了，说：“三十七个。十二个水军团。三个视频剪辑团队。每一次你的新闻出来，我们提前布局，热搜怎么上，词条怎么带，评论区怎么引导，都是算好的。你以为只有我们获益，你怎么会一直挂在热搜上？肖叙这个IP，是华星和平台共同策划的“内容产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挣扎，都在为我门赚钱。你翻得越高，摔得越惨，流量就越大。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有多无辜，而在于你有多惨。”

肖叙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像在讨论一件商品。

“那你今天答应见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想让我继续活着，还是想让我死？”

赵明薇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想让你自己选。”她说，“继续扛，还是认输。你扛，我继续赚你的流量。你认输，我收手。从此以后，华星不再碰你。”

“怎么认输？”

赵明薇说：“发一份公开声明，承认挪用公款，承认那些照片是真的，承认当年在日本是自愿的。”

肖叙的手微微收紧。

赵明薇继续说：“然后，退出娱乐圈。从此不再拍戏，不再公开露面，不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公众视野。无间工作室解散，你和陈导、季星，彻底切割。”

肖叙沉默了很久。

“认输之后呢？”

赵明薇说：“林归野那四百万，我让人撤诉。季星的照片，我让人销毁。陈导的行业协会资格，我让人恢复。从此以后，华星不再碰你们任何一个人。”

肖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赚什么？”

赵明薇笑了。

“你认输的那一刻，就是舆论最高峰。所有媒体、所有网友都会盯着这件事。热搜会爆，话题阅读量会再创新高。我那些营销号，一周之内能产出上百篇稿子，几十条视频。这一波流量，保守估计能翻倍，比起在你身上花这么多时间慢慢榨干，不如最后一笔大赚，我不再你身上花时间，自然有我的新生意。”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要让整个圈子看到，和华星作对的下场是什么。你越惨，越能震慑其他艺人。让他们知道，不续约的代价。”

肖叙明白了。

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商品。他认输的那一刻，就是这件商品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时刻，才能够下架。

“我认输，你就收手？”

赵明薇点点头。

“我说话算话。你认输，我赚够了流量，自然收手。林归野对我没有价值，我何必继续搞他？季星也只是一颗棋子，没了你，她翻不出什么浪。”

肖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份报表上的数字。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每一次挣扎，都被人换算成流量，流量再换算成钱。

他想起那年他躺在医院里，手腕缠着绷带，林归野守在门外。那些日子，他的痛苦是真的，林归野的担心是真的。可在赵明薇眼里，那些都是流量，都是钱。

他想起点映场那天，那些照片被放出来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像被人钉在椅子上。那些尖叫，那些闪光灯，那些唾骂——都是她的生意。

他想起季星。她被他牵连，被骂上热搜，被周晏威胁。她的痛苦，也是赵明薇的流量。

他想起林归野。那四百万的债，是因为他。那些假条，那些熬红的眼睛——在赵明薇眼里，都是可以变现的筹码。

他站起来。

“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明薇的声音。

“肖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林归野那边，下周就开庭了。”

肖叙没有回头。

肖叙从会所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条路，去了陈导的工作室。

一路上，赵明薇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三十七个营销号。认输，或者继续扛。

他不是没想过认输。认输很简单，发一份声明，退出圈子，从此清净。林归野的债能还清，季星的照片能销毁，陈导的资格能恢复。

可他认输之后呢？

赵明薇赚够了流量，转身去找新的生意，这个圈子永远有她的猎物。而他成了永远的“劣迹艺人”，连同支持过他的人，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他不想认输。

他想起那份报表上的天文数字。既然他的痛苦能换来流量，那为什么不能让这流量为他所用？

赵明薇可以赚，为什么他自己不能赚？赚来的钱也能够还林归野的债。

他走进陈导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导正对着电脑发呆，听见动静，慌忙关掉一个页面。

肖叙没看清是什么，但电脑屏幕上残留的影像一闪而过——是他肖叙，很多年前的，穿着戏里的衣服，眉眼明媚。

陈导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递给他一杯热姜茶。

“没料到你会来，”陈导说，声音刻意放得很平，“赵明薇没为难你吧？”

肖叙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陈导，”他说，“我想拍一部纪录片。”

陈导愣了一下。

肖叙说：“把我这些年的事，全部拍出来。日本被陷害，华星打压，还有……”他顿了顿，“那些支持过我的人。”

陈导沉默了一下，问：“你想做什么？”

肖叙说：“赵明薇靠我的痛苦赚流量，三十七个营销号，赚了天文数字。既然流量这么值钱，凭什么让她赚？”

他看着陈导，目光很平静。

陈导看着他问：“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肖叙说：“我知道。”

陈导说：“拍出来，可能被封杀，可能被起诉，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肖叙说：“我知道。”

陈导说：“那你还拍？”

肖叙沉默了半晌：“我不想认输。”

陈导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意味不明。

“好，”他说，“我陪你。”

林归野这几天一直在为官司奔波。

李舒洁帮他约了好几个律师，每个看完材料都摇头。最后终于有一个愿意接的，姓周，四十多岁，打过几场类似的官司。

周律师把材料翻了一遍，皱着眉头说：“这个案子不好打。”

林归野问：“有胜算吗？”

周律师说：“除非能找到对方的漏洞。比如，证明他们故意设局，或者合同本身有问题。你有证据吗？”

林归野摇摇头。

周律师说：“那就难了。华星那边肯定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硬碰硬的话，我们赢面不大。”

林归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硬碰。”

周律师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尽力。”

送走律师后，林归野一个人坐在李舒洁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李舒洁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很久，林归野开口：“姐，当年我不能不去”

李舒洁转过头，看着他。

林归野说：“即便重来，我还是会去。”

李舒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林归野，你知道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让你接那部戏。”

林归野愣了一下。

李舒洁说：“如果没有《此间无归》，你不会认识肖叙。你现在应该是稳稳当当的一线演员，不用受这些罪。”

林归野没有说话。

李舒洁说：“但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有些事，躲不掉的。”

她顿了顿，又说：“那四百万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太担心。晚上和我参加一个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