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听得好笑,笑骂:“好生厚脸皮。”
于那样一个晴日,瞎子将那三枚铜钱给了她。也不知是从哪儿摸来的红绳,鲜亮光洁,将那陈旧斑斑的铜钱穿在一处,给她戴在了脖颈。
“别摘,澄明寺的秃驴开过光的。”瞎子不无得意的说。
展青芒不知开光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脖子上挂着的铜钱,稍一动,铜钱撞在一处,叮铃咣当的响,她咧着嘴巴乐。
“你不用了吗?”乐完,展青芒扭头问。
“爷懒得伺候了。”瞎子如是说。
他身上穿着旧得东西拼凑补丁的袍子,脚上蹬一双破布鞋,屈着条腿倚墙坐着,仰起的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不似瞎子僵木,反而很灵巧,迎着日光睁着,安静着,似乎能窥得见几分从前的样子。可是声音里尽是叹息,面上的笑也浮得很。
只是,小孩儿如何懂?
展青芒想起阿姐说过的话,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凑近他耳边小声提醒,“你都不是爷啦。”
瞎子佯装被气得要抽她。
展青芒笑嘻嘻的跑开,只余一串铜钱响。
……
春光韶华少有静时,晨光跃于江面,金光粼粼的好似姑娘的披帛,夺目耀眼。
小贩早早挑了四时肉蔬,各寻摊位,立于墙下叫卖。荠菜春笋豌豆苗,鸡蛋蹄髈肥鲫鱼。
街边亦有一揭笼屉满街飘香的肉包子,小娘子笑盈盈的在门前招呼四方客。
青石桥上,几个穿着素白单薄衫的半大少年穿过光影,疾步跑来,额上汗涔涔。前面的师兄喊后面的小师弟跟上,轻扬的少年音动了这幅景儿。
小儿嘴唇动了几下,抬袖抹了抹汗。
糖糕、花卷儿,肉包子……
不如旁边那懒汉手里成串儿的红果子诱人。
几人跑下青石桥,顺道将自家的水桶打满水,满载而归,说笑声吵吵闹闹,融进了喧闹的街,没发现,队尾的小师弟……被迷了眼。
江祈年穿着练功服,立在糖葫芦桩子下,也只能够得着最下面的那根。他递了铜板,自己拔下一根,迫不及待的咬下一颗,心里数着时辰,要快快吃完,在师兄们出来寻他之前回家。
矮身一蹲,他对上了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心尖儿一颤,手里的糖葫芦都晃了晃,他想,莫不是他家的年画娃娃跑出来玩儿了。
四目相对半晌,江祈年嘴里的糖果子都吃完了,看着她难以从自己糖葫芦上拔开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你想吃?”
简直是废话……
小女娃抹一下口水,看着糖葫芦直点头。
展青芒是个知分寸的小姑娘,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竖着,保证说:“我只舔一下,轻轻的……”
江祈年:……
他忍痛将手里刚吃两颗的糖葫芦递给她,“你吃吧。”
然后,展青芒探着脑袋,狸奴似的伸出粉舌舔了一口。
糖衣没被舔掉,当真是很轻啦。可那颗糖果子却是被口水润得亮晶晶,像是日光下,她的眼睛。
“你吃呀~”
展青芒殷勤催促。
江祈年心里叹口气,咬掉了这颗糖果子,手再次朝她递去,在那颗圆润脑袋凑过来时,他抢先出声:“咬着吃。”
展青芒一愣,随即大喜!
今天又是吃到糖葫芦的一天啊!
两个小孩儿蹲在人家的糖葫芦桩子下,分食了一根,方才意犹未尽的起身要回家。
路过瞎子的算命摊儿时,展青芒皱着两根小眉毛叹气——都三天没来摆摊儿啦!
旁边有人拉着驴车经过,江祈年拉起她的手臂,两人靠边边站。这一扭头,注意到她的眼神,江祈年捏着仅剩的几枚铜板,犹豫一瞬,问:“羊肉锅盔要吃吗?”
“要!”
声音脆如银铃,半分迟疑也无。
展青芒望着那空荡荡的地儿,脸上纠结的毛毛虫不见了,忽而恍然大悟,咧嘴笑眯眯。
她懂啦!
这是瞎子送给她的贵人!
看呀~
她的小财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