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一晃眼,火冒三丈:
“都干什么!”
“住手!”
“再不停下老子动手了!”
雨不知是何时下的,皆道是春雨贵如油,却溅起了满地的血污泥泞,冷潮的雨里充斥着血腥气。赶来的王焕阻止了乱景,吩咐了句:“尸首让各家亲眷带走吧,官家若有怪罪,自我一力担着。”
差役应:“是,大人。”
众人跪倒一片,泣不成声地恩谢,落下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随从撑起的一片油伞下,王焕望着,静默无言。
……
康家巷子展家摆着两幅棺木。亲友吊唁,停灵七日,于一天晴时入土为安。
自那日背尸回来,展青玉便起了高热,惊悸昏厥,连日昏沉,幸得隔壁崔家卢夫人多照料。展青芒小小的人儿,也感觉到了家中生了变故,阿娘几日的不在,阿爹也没回来,她不哭不闹,搬着小凳子坐在阿姐床边,不时盖盖被子,端盏喂药,就连对门儿的小石榴来喊她去玩儿兔子都没去。
王娘子与展家人料理过展杳母子俩的丧事,回来时已过七日,短短时日,人憔悴得辨不出模样。
卢娘子欲言又止,终是拍了拍她手,道:“日子还是要过的,万万珍重自身。”
王娘子这几日哭过太多,此时眼睛泛酸,却是流不出泪,道了声谢。
展、崔两家门关上,巷子里走出来几个街坊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展杳就一小官儿,怎还遭了这横祸,这往后一家子女人可怎么过活。”
对门的妇人眉眼一撇,吐出一口瓜子皮儿,“有甚不能过的,他们家又不指着展杳的俸禄买米下锅。那王娘子模样好,又有许多家资傍身,就是再适,也多的是人上门说亲的,由得你们在这儿可怜。”
“话不是这么说的……就展家那几个兄弟哪个是好相与的?平日里就不少上门骚扰讨钱,这展小郎一去,留下几个女眷,纵然有许多家资还不定谁得去呢。”
街坊的担忧不无道理,没过两日,王娘子尚对床垂泪,展大带着兄弟侄子并几个膀大腰圆的闲汉已经上门来了。
展青玉尚在养病,且王娘子也委实无力在此时与之周旋什么,被伯兄几个借着丧礼的由头,或赖或借的要去不少银钱。殊不知,那是叫花子捡到了金元宝——撑大了胃口,消停不过三两日,展大哗啦啦的带着一群人登门,将自己幼子往前一推,说着‘不叫三弟这一脉断了香火,日后连个奉香的子孙都无’的话,要把自己儿子过继来。
王娘子闻言,气得险些晕厥。“我官人刚走,你就如此明目张胆的上门抢夺家财,欺凌他遗孀闺女,可还有半分人性?”
展大嫂扫了眼门前嘀嘀咕咕的街坊,目光收回,与王娘子苦口相劝:“弟妹这话怎的说得这样难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我家官人也是心疼你寡孀难居,为着你们一家子计较。阿玉阿芒多一兄弟,以后家里就有撑门立户的了,三弟香火后继有人,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有个杀头的爹,阿芒往后少不得被欺负,有个兄弟帮衬多好!且弟妹你还年轻,该改嫁就改嫁,万不可蹉跎……”
王娘子眼睛倏然一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你……你兄弟尸骨未寒,你们当兄弟嫂嫂的怎能说出此番锥心之言!”
展大冷笑一声,旁边或蹲或站的闲汉也哈哈大笑,目光毫不知礼的在王娘子身上转了个来回。
展小姑犹豫一瞬,开口与王娘子言:“大嫂这话虽有不妥,但一家子也没甚好遮掩的。阿玉和阿芒都是要出嫁的,你岂能一个人过活,早晚是要改嫁。与其年老色衰,还不如趁着芳华仍在时,挑个称心如意的。”
王娘子捏紧的手发着颤捂着心口,剪秋水的眼眸此刻恼得通红,说起那短命的,也不觉潸然,“句句说得好听,为着我,为着我阿玉阿芒,要将你们家的过继,打量谁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
“我官人在时,与你们哪个薄待了?他下葬不过才几日,你们就藏不住了嘴脸,上门来算计这点家产!”王娘子说得几欲呕血。展杳为人虽是胆怯了些,但性子温和,与谁都甚少红过脸,也不知他九泉之下若是当真有知,见着今日情形,可会恨这一家子亲兄弟姊妹。
但王娘子当真是恨,恨展杳命短,恨这群贪得无厌的蝗虫。
王娘子:“爹早年缠绵病榻时,就已分了家,后来娘做主,将这座宅院留给了我家官人,纵然今日他不在了,留下的家财也都是我阿玉阿芒的,你们要过继,我是万万不能应的……”
展大好似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的决断道:“展家的族长们都在江南,千里迢迢的,我也不惊动那把老骨头了,今儿我们兄弟姐妹都在,此事就定下了,明日就去衙门立文书。”
“我不应!”王娘子单薄的身躯发着抖,声音也打颤,对着那或讥讽或胸有成竹的几张脸,深吸口气,哽咽道:“你们要过继,就是逼我们孤儿寡母去死!”
“弟妹话说得这严重,咱们哪个不是盼着你们过得好?”展大媳妇儿说,“这家里没个男人,哪天要是被贼人爬墙欺侮了,你们才真真儿是没活路……”
王娘子脸色唰的一白!恨不能活撕了那张脸!
女子名节何其要紧,她一孀妇不打紧,阿玉和阿芒可是要嫁的!
“依着伯母的意思,若有贼人来翻墙,先将堂弟拉出来供其行奸?”一道清凌凌沁着凉意的声音忽然传来。
堂中众人回头——
披着轻裘的少女立在门前,恹恹病容的脸上挂着嘲讽,看人的目光浅淡而凉,像是冬日里檐下的冰凌。
轻裘后探出颗脑袋来,展青芒挺立着小胸膛,瞪着坏蛋,好不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