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透过木制墙壁的镂空,荷风阵阵吹入厅堂之间,与茶香一道,混成某种悠扬绵长的气味。
厅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一身着深棕色正式锦袍的年轻男子登台,持着手中册本,开始报幕,看模样应是雅集司正。
“现公布上午正赛中,各参赛选手的分数排名!”
郁离枝悠然端起茶杯,另一只手绕着手上团扇的穗子,在小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十名,陶白,七十六分,未进入决赛!”
……
厅堂四下皆是沉寂,四邻的座客都在屏息凝神。郁离枝却安然坐于座上,兀自八风不动地呷茶。
“第五名,明瑞雪,八十七分,未进入决赛!”
果然如她所料,听到此处,仍是未闻暮云逸和陵镜听六字之名,两人应当是都安然晋级了。
“第三名,苏余年,八十九分,未进入决赛!”
司正话音落到此处,厅堂内已惊起小范围的骚乱之声,可安坐其间的郁离枝嘴角却挽起微微笑意。
角落座位上,暮云逸胸口激烈翻涌。
他猝然松开几乎快要被掐破的手心,而那全无血色的掌心,而今已然是汗涔涔。
他晋级了!
他进入决赛了!
他终于能为郁离枝报答什么了!
“各位宾客,请稍肃静!请听接下来进入决赛的两名选手——”
“第二名——暮云逸!九十六分!恭喜进入决赛!”
暮云逸抬起一双湿热眼瞳,遥遥望向郁离枝。
郁离枝似有所感,视线与他相接,并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以及——”
“第一名——陵镜听!九十九分!当之无愧!恭喜进入决赛!”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陵镜听淡淡起身,向高呼的四邻宾客微微颔首,神色只是如常。
“请各位肃静!”
“本届'清音集',因第三名选手与前两名分数差距过大,夺冠无望,因而本届决赛仅是前两甲定胜负!请各位看官,尽情欣赏双雄角逐!”
司正微微一顿,走至戏台中央,一挥衣袖扫去覆盖在低矮台子上的锦缎,露出里面质地鎏金雕龙刻凤的琴案,语气高昂道:
“至此,'清音集'决赛,正式开始!有请选手登台!”
戏台旁数名负责伴奏的乐师奏起间奏,喧闹厅堂也渐渐平息。在这空档间,四邻却隐隐冒出来一些八卦讨论之声:
“这第二名是谁啊?以前竟从未听说过。”
“是啊!我也不知!这人怎的一上来就能与上届魁首陵公子角逐了?什么来头?”
“依我看,肯定还是陵公子更胜一筹!我就没听说过什么人琴艺是在陵公子之上的!”
郁离枝收回听台下众人絮叨的心思,抬眸看向台上。
暮云逸抱着琴,与陵镜听一前一后走向戏台。
临了戏台前的木阶,陵镜听足下却微微一顿,侧身看向身后的暮云逸,淡淡开口:
“暮公子,此番决赛,请赐教。”
暮云逸一怔,随即抱琴的手一紧,亦是目视对方不卑不亢道:
“暮某才是。陵公子,请赐教!”
两人目光相接,僵持了几息。郁离枝坐在离戏台很近的座位,因而能听得一清二楚。
郁离枝看着台前二人,无端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陵镜听与暮云逸依次登台,分别对着台下行了一礼。那台上司正高声宣布:
“本届'清音集'决赛,共分为三轮考核!票高者得胜,由三位特邀评委裁定。请各位看官拭目以待,本届的'尘川第一弦'究竟会花落谁家!”
“有请三位琴艺泰斗坐上评委席!”
郁离枝悠闲惬意又抿一口茶,却一眼瞥见台上一熟悉的身影,手指一哆嗦,险些喷出一口茶来。
郁离枝战战兢兢放下茶杯,直直看向那缓缓走上台去的醉步老者。
不是那“无事人”长辈又是谁?
他面色泛红,脚步虚浮,怀里甚至还抱着只眼熟的酒坛。身侧两名评委,一位中年儒雅,一位青年俊朗,却双双对这醉者颇有见怪不怪之意。
那醉酒老者摇摇晃晃跌到评委席座上时,身旁两位还分别对这老者恭敬一礼。
郁离枝心中惊疑不定,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道声音响起,却如一锤定音,正式撕开了清音集决赛的序幕——
“决赛第一轮,琴艺比拼——正式开始!”
司正握着手中书册,音色洪亮,在凉轩堂内激起些微回音:
“受试者将分别弹奏难度较高、对技艺要求较高的同一曲目《雅音集》第一百五十六首,并由三位评委裁决,孰人技艺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