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郁离枝又一次干脆过稿之后,这种疑虑愈发加深了。
一切还要得益于郁离枝几柱香前一个灵光一闪的想法。
她本想下笔推进剧情,可写着写着,她那便宜老哥郁无玦的脸就会猛然从脑海里跳出来,开始干扰她的思路。
……这顿饭如果有郁无玦在场,恐怕是不怎么能安生走剧情的。
那要不然干脆给他发卖到伯父伯母那边去吧。这是可是跟恋爱剧情相关的设定哎,系统应该能够批准吧?
对不住了老哥,不好意思,妹妹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你阻碍了我的剧情呢?
郁离枝邪笑着下笔,没想到居然真的丝滑地过了稿。
落日西沉,余晖洒在庭院的银杏树上,一寸寸下移。
郁无玦嗷一嗓子,穿透房壁,给四邻都震了两震。
“伯父要检查习作?!老天爷啊,我都几朝年没碰那玩意儿了!哎……阿嫣姐就不能一直在外面研学吗?或者朝堂那些人快点少点偏见看出阿嫣姐的本事,赶快请阿嫣姐入朝为官算了,不然带回伯父来我也不得安生呜呜呜……”
说着一边哭惨一边收拾收拾裹了几本翻都没翻过的史书赶去了伯父那边。
郁??始作俑者??真正的幕后大boss??离枝此刻正安然坐于内厅,在斑驳花灯下呷一杯花茶。
岁月静好啊岁月静好。
目光一移,一花美男敛眸抚琴近了眼前。
花美男粉面含羞带怯道:“离枝姑娘好,无玦还未到?”
郁离枝坦然:“哥哥他刚刚派人来告知了离枝,伯父突然抽查他的习作进度,恐是抽不开身前来了。陵公子不必拘束,今夜就我们二人。”
陵镜听故作讶异地惋惜道:“真可惜……”
而后又状似懵懂地关切询问:“令伯父还真是严厉……为何突然就抽查了?离枝姑娘呢?镜听有些担心,离枝姑娘是否也会被那样苛责要求?”
郁离枝实话实说:“离枝不碍事,伯父不怎么管离枝。至于哥哥……”郁离枝回忆了一下下人的禀报,如实告知,“似乎是桌上空白的习作被人翻开,今日正巧被伯父撞见了?具体不清楚。”
陵镜听笑意愈深,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可不怪他,谁让郁无玦今天白天突然邀他,他又突然得知郁家伯父要来见郁无玦,又让他突然看到那本空白的习作呢。
郁离枝不觉有异,神色如常地将陵镜听的琴小心置于一旁桌案之上,携了陵镜听来吃饭。
两人相对而坐,内厅气氛比之前几日要明快不少。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郁离枝伸了几筷,看向对面食相优雅端庄的陵镜听,不觉将刚见到此人时就有的疑问问了出来:
“陵公子姓陵,可是自那无为山上下来的,无为陵氏族人?”
陵镜听闻言,嘴角抿起一抹浅笑,似乎早就预料到郁离枝会问这个。
“离枝姑娘见多识广又敏锐,但是,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我虽确实自无为山而来,但却不是有着陵氏血脉的族人,此事还要说到十几年之前。”
郁离枝听见对面男子这么一说,心里也已经猜到了三分。
“离枝姑娘应该知晓,无为陵氏以道学著称,山上庙宇连绵,人们心思纯善。”陵镜听抿一口清茶,缓缓道。
郁离枝点点头,她先前看到的史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镜听本是……周边安芜与无为交接之处普通农户家之子,镜听出生之时几年天逢大旱,于是镜听便成了孤儿,被同样贫苦的村民们丢到了无为山脚下。”
郁离枝哑然,虽然猜到了,但听到陵镜听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仍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那夜恰好是除夕,又恰逢我的养母下山回乡,于是遇见了哭得特别大声的我。”陵镜听笑笑,自顾自说着。
“母亲是陵氏之女,早已断绝世俗红尘,但见我可怜,仍是带了回去,并为我取名'镜听'。”陵镜听敛眸看向杯中轻晃的茶水,似在追忆。
“离枝没想到,陵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郁离枝微微握紧手中茶杯,刚才还松快的内厅气氛此时也凝滞了不少。
陵镜听闻言,却是一笑。
“不妨事,都过去了。若是镜听这些经历,能搏美人片刻垂怜,那也是值的。”
郁离枝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静静看着对面的白衣公子不做声。
陵镜听话语里说的是想要她的垂怜,可郁离枝无端觉得,怜惜一词放在陵镜听身上太轻太草率了。
他不是那种需要她怜惜的人。
“离枝姑娘可是想问镜听为何会下山?无妨,离枝姑娘想问就问,镜听没有那么脆弱。若当真如此脆弱,恐怕也就没办法下山了。”陵镜听淡声,“陵氏是很好的,无为也很好。可是镜听终是凡人之子,有凡人之心。”
郁离枝点点头,可能每一个从无为山上下来的僧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镜听自幼在寺庙长大,只是可惜镜听却未受多少陵氏思想的浸染。”陵镜听抬眼,对着郁离枝和煦一笑,“现在想来,许是母亲故意不曾让我接触和恪守那些吧。不论如何,我也都下山了。”
察觉到内厅凝滞气氛,陵镜听干笑一声,起身拾了琴:
“镜听前夜还许诺了离枝姑娘,这承诺到现在也还是作数的。”陵镜听修长指节轻轻抚琴,“离枝姑娘想听什么呢?”
郁离枝想了一会,开口:
“说起来,离枝还从没有听过无为那边的曲子呢,不知陵公子可否愿意赏脸为离枝演奏一曲?”
这倒是真心实意,无为山离尘川太远了,在尘川几乎听不到什么关于无为的消息情报,但郁离枝又止不住好奇。
陵镜听闻言,却是哑然失笑,又重复确认了一遍:“离枝姑娘确定……?无为山上的曲子,无非就是些经曲,离枝姑娘真要听?”
郁离枝郑重其事点头。
“镜听的直觉果然未错,离枝姑娘果然不同于凡俗之人。离枝姑娘想听,镜听自然不遗余力倾情演奏。”
说着,一曲音调略显一成不变的曲子自指尖倾泻而下。
恍若深山密林,庭前空雨。几声夹杂其中的惊变之音,又好似庙堂间被惊起的燕雀。
对别人来说可能过于枯燥了,但对郁离枝来说刚刚好。
郁离枝颇为认真地端坐听着,直至曲毕。
一曲终了,连陵镜听似乎也陷入了空远的回忆,过了几息才微微抬首,以柳叶星眸望着郁离枝。
郁离枝欣赏完了真人现场音乐会,已然心满意足,有离席之意。
陵镜听目光在郁离枝脸上停留几息,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离枝姑娘,再见。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美好的明天。”
“陵公子也是。”郁离枝颔首,出了门去,兀自走向郁府内迷蒙的夜。
同样迷蒙的夜色里,一处清冷庭院里,一青衣男子仰头望星。
繁星点点,倔强而明确地闪烁着。
暮云逸于这庭院中,等了一整个过午,又等了半宿漆夜。
终是没能等来侍女开门的那一声。
也是。离枝姑娘说过昨夜不会去找那位新的公子,可今时又不是昨日。
昨日的承诺也只在昨日有效。
星星啊,你看到那个郁府中温婉美丽的女子了吗?她是否在内厅里,在满屋花灯之下,在对着另一个公子笑呢?
星星闪了闪,这是“是”还是“不是”呢?
可有一个声音却冲破一切顾及、一切卑微、一切嫉妒,自心底如破土而出般不管不顾地生发出来:
你甘心吗?
你甘心什么都不做,甘心别人分走她对你的偏爱,甚至甘心,她被别人抢走?
暮云逸微微垂下头,不去看那漫天的星。
手指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地微蜷,慢慢收紧,最后到再也无法用力的程度。
郁离枝在那满天星斗的夜幕下走了一会,行至书房。
她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欢迎来到“韵文之庭”!】
【请收取每日登录奖励:绮缘之晶*50!】
【恭喜玩家完成主线第二章第三幕!请前往任务界面领取奖励!】
一切都在如预料一般地发展着。
郁离枝随手收取了海量结晶,看着已经甩了贫困线和温饱线几条街的绮缘之晶账户余额,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一路开挂。
她目前的两个主角,其中一个已经安抚好了,另一个也已了解好了。
角色都已经登台,道具也已经齐备,该是到开演的时刻了吧?
郁离枝看向全息界面,脸上浮现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