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烟香阁内人声与碗筷相撞之声喧嚷,空气里浮动着脂粉与酒菜混合的香气。灯笼的光映照在门楣之上,为街巷添上一片暖黄。
郁无玦与郁离枝兄妹二人撩帘先后进入烟香阁。
郁无玦自幼就不是一个能乖乖待在府上看书研习的主,多年混迹花巷,已然跟烟香阁的这些店家伙计打得比自家人都熟。于是他刚一进烟香阁就不出所料地跑去跟店家扯皮侃大山。
郁离枝便独自择了一靠窗座位,点了一壶茶,闲适地边淡然望向窗外边浅酌。
郁离枝目光移至窗外张灯结彩的街巷,却见路上行人小贩络绎不绝,叫卖笑闹声混成一片,竟也是不输店内的喧闹非凡。
巷口处,一家三口缓缓走过。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一手牵着娘亲,一手举着一晶莹剔透,卖相颇佳的糖画,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渐渐向深巷走去了。
郁离枝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女孩,睫羽微动,目光空远。
女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深巷尽头,郁离枝收回了目光,敛眸在茶水之上轻吹了口气。茶雾氤氲中,郁离枝嘴角有些自嘲地弯了弯——饶是在这种充满烟火气息的凡俗之地,她却仍不得松懈,满脑子里仍全是写稿一事。
她将目光移向店内,却见烟香阁中间的戏台之上,几个舞女艺伎陆续登台,似乎要准备开始为客人献艺。
而几名艺伎的身后,跟着店家伙计一行人。而郁无玦也不出所料地混在其间嬉皮笑脸。
“阿离!”郁无玦东张西望,终于看见了远处安然坐在窗边的郁离枝,“你怎么坐那么远!来这边坐!我跟烟香阁的这些伙计是熟识,今日也请他们来吃一顿!”
郁离枝举目环顾一周戏台前的几个酒桌,只见前面几桌上有厨子、跑堂还有护卫,俱是些在烟香阁行事的青年大汉,只觉气质不合,又加上自己为写稿一事思虑甚重,遂推辞道:
“哥哥,前面的座位业已坐满,离枝这里虽远但视野颇好,就不动身了。哥哥玩得尽兴便好。”
郁无玦听了,从酒桌间拔起一条腿,看样子竟是要亲自来邀。刚迈出一步,坐在一旁的掌柜却忽然拉住郁无玦煞有介事地耳语了什么。
“果真?!”郁无玦眼睛一亮,几乎要蹦起来。
他一把抓住掌柜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走走走,我亲自去请他!这人可是难得一见啊!”刚走两步,又回头冲郁离枝喊道,“阿离,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郁离枝拾了茶杯做吹茶状,本欲跟往常一样借口推脱,谁知眼睛一从茶水的水雾之上抬起,郁无玦已不知去了哪里。
来无影也去无踪。
郁离枝已习以为常。伴着戏台之上的莺歌燕舞,郁离枝复又将眼神投向窗外。
这一眼,却让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烟香阁门外的槐树下,一抹暗色侍卫玄装隐在暗处,几乎让人看不见。
是楚岚山。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亦或是从一开始便躲在暗处一路随行,未曾让郁离枝兄妹二人察觉。
郁离枝看着楚岚山停了几息,手指微动,侍卫随即敏锐地进了烟香阁。
“为我拿来抽屉内的木匣,还有……书桌上放的几本我新买来的话本。帮我订一间上等客房,将东西好好拿来安放其间。”
郁离枝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息道。
楚岚山领了命,微一颔首,便迅速消失在幽深的街巷之中。
郁离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照郁无玦的架势,怕是今夜一整晚都要在这烟香阁,不醉不归。
明日若是伯父伯母回府,不若直接在这烟香阁设宴招待好了。
郁离枝打定了主意。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她的办公用具带来了。
还好有楚岚山这个不会掉链子的忠心侍卫。
郁离枝正想着,忽然店面门口传来一阵不知名骚动。
楚岚山刚走没多久,门外是发生了何事?郁离枝抬眼望去。
只见门帘倏地被掀开,郁无玦大步一跨走了进来。
郁无玦在烟香阁的人脉可以说是炙手可热。酒席上伙计见人回来,纷纷举杯起身招呼。
金色穗帘晃动几下,正要服帖地落下,却突然被一双骨节白玉的手接住,继而缓缓掀开来。
一气质缥缈出尘的白衣男子现了身形。
一双含笑的柳叶眉眼,猝不及防地撞进郁离枝的眼睛里。
郁离枝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那一瞬,她忽而没来由地回想起白日在话本上见过的那一段段外貌描写——
“惊鸿一眼芙蓉面,花容月貌为谁妍。”
白衣男子与郁离枝短暂地眼神相接,对方只微微颔首当做见礼,便向里面走去。身后,掌柜也掀帘弯腰走了进来。
白衣男子未在酒席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台上。他坐在戏台之上先前已经架好的古琴之前,轻轻抚弦,几声琴音倾泻而出。
只是几声,便有艳压群芳之势。
整个烟香阁似乎也被这琴音镇住,嘈杂声渐次低了下去。
“这人是……?”一个靠着戏台的年轻伙计看向戏台上男主犹疑问道,许是刚在烟香阁做事不久的新人。
“哎……”掌柜语气抑扬顿挫,忙喝止这有眼不识大佛的年轻伙计,嘘道,“这可是当今最负盛名的……”
一声铮然琴声倏地响起,似在肃清。
余音消散后,古琴后面的男子弯起柳眉,淡声道:
“在下名唤陵镜听。不过一平平常常的琴艺师。”
“哎呦!我们这烟香阁实属有幸,能再次请到镜听先生,聆听陵公子的佳音。我这烟香阁主,在此不胜感激——”掌柜诚惶诚恐地拱手。
“掌柜,”郁无玦逢乱必出,笑嘻嘻地打断他,“镜听他可不喜欢这套。你要真心感激,不若今日择一个最上等的客房给了他,那才叫有诚意呢……”
掌柜忙不迭顺坡下驴:“是是是,好好好,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名唤陵镜听的白衣公子闻言唇角微弯,不再言语,而是将手指轻柔放于琴弦之上,几曲激昂清音复又响起。
郁离枝敛眸呷茶,听着悠扬琴曲。不多久,壶中茶水慢慢变冷了。
几个伙计喝得烂醉如泥,被醉醺醺地扶回房休息了。
唯有酒量好到令人发指的郁无玦仍在席上,跟掌柜还有几个伙计天南海北地谈天,从江湖轶事到朝堂秘闻,从诗词歌赋到风月趣事,滔滔不绝。
几人来收了宴席上的残羹剩饭。
夜已渐深,饶是平日最繁华奢靡的烟香阁,现下也呈现出一副冷情之态。
见人已大多离席,郁离枝在郁无玦的招呼下坐到了戏台前的酒桌之上,跟郁无玦边吃酒边吃甜点。
“阿离今夜也不回府了?”郁无玦给她酌了一杯酒,“那不如明日设宴,就在这里招待阿嫣他们吧。”
“如此也好。”郁离枝接过酒杯,轻抿一口。
“只是不知道伯父伯母那两个老古板来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吃饭会不会把胡子气歪哦……”郁无玦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模仿,“到时候指不定又要指着我的鼻子骂'不肖子孙'了……”
他话里看似满含幽怨,实则嘴角已然压不住了。
“不然他们以为个个都跟阿嫣姐一样这么省心啊……须知阿嫣姐可是百年难遇的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