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慕青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蹲在婴儿床前,手里拿着奶瓶,衣服上沾了点奶粉。曾经的梁海安,西装革履,眼神冷漠,觉得世间一切都能用钱和权解决。现在的梁海安,会给孩子换尿布,会给她炖汤,会因为她要去见一个过去的敌人而紧张。
“梁海安,”她轻声说,“你变了。”
“是你让我变的。”男人握住她的手,“慕青,我以前不懂什么是珍惜。现在懂了,所以一点都不敢放松。”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婆婆探进头来:“青青,合作社那边,老王要主持第一次会议,紧张得不行,你去看看吧?”
“好。”
合作社会议室里,老王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稿子,额头上都是汗。下面坐着十几个手艺人和学员,包括刚从省城回来的小明——少年长高了些,眼神更加沉稳。
“今天……今天咱们讨论下半年计划。”老王声音发紧,“第一,竹编工坊要扩大……不对,是秀英工坊要扩大。第二,酒厂新酒研发……第三……”
他说得磕磕巴巴,下面的人都憋着笑,但眼神是鼓励的。老李坐在第一排,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王慕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老王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想起半年前这个男人还在镇上晃荡,见人都躲着走。现在,他站在这里,学着承担责任。
会议结束,老王一头汗地跑出来:“王总,我……我是不是讲得很差?”
“讲得很好。”王慕青认真地说,“第一次都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老王松了口气,随即又愁眉苦脸:“下周要和上河村谈明年的糯米收购,我怕我搞砸。”
“我陪你去。”王慕青说,“但你主讲。”
“好!”老王眼睛亮了。
小明走过来,用手语比划着。旁边的小树帮忙翻译:“他说,他在省城学了设计软件,想把青塘竹编做成品牌。他画了些草图,想请大家看看。”
少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系列竹编产品的设计图:有现代感的茶具,有融合传统花纹的包袋,有适合年轻人的文创产品。
刘师傅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这小子,有想法!”
李婆婆也眯着眼看:“这编法……是咱们青塘的,但样子新鲜。好,好。”
王慕青看着小明认真演示的样子,又看看周围这些人的笑脸。她想,这就是三叔公想看到的吧——手艺传下去,还要走出去,还要有新样子。
晚上,哄睡四个孩子后,王慕青开始准备下周的家长会分享。梁海安端了杯热牛奶进来:“别太累。”
“不累。”王慕青翻着合作社的资料,“我在想,怎么给七八岁的孩子讲明白,咱们的甜酒不只是酒,是一种生活。”
梁海安在她身边坐下:“就讲真实的故事。讲你怎么回来,怎么带着大家种糯米,怎么一遍遍试酿,怎么把手艺捡起来。孩子听不懂大道理,但听得懂故事。”
王慕青想了想,笑了:“也对。就讲青塘镇的故事。”
周三家长会,王慕青和梁海安一起去了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王小帅的爸爸果然来了,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红酒宣传册。
轮到分享时,王小帅爸爸先上去,讲了红酒的历史、酿造工艺、品鉴方法。讲得很专业,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
接着是王慕青。她没带任何资料,只带了一小瓶青塘玉酿——当然不能喝,只是展示。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咱们喝的每一口甜酒,都是从一粒米开始的。”她声音温和,像在讲故事,“春天,农民伯伯把糯米种子撒到地里。夏天,稻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秋天,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弯下腰。”
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
“收下来的糯米,要经过很多很多双手。”王慕青继续说,“李奶奶的手编装糯米的竹筐,刘爷爷的手雕盛酒的木头盒子,张爷爷的手烧存酒的陶罐。最后,酿酒师傅的手,把糯米变成甜甜的酒。”
她举起那个小酒瓶:“这瓶酒里,有阳光,有雨水,有土地的味道,还有很多很多人的心意。所以它不只是一瓶酒,它是一个小镇的故事。”
教室里很安静。连王小帅都听得入神。
王小帅爸爸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维持着风度。分享结束,他走过来:“王女士,讲得很好。不过,红酒的文化底蕴……”
“每种酒都有自己的文化。”王慕青微笑,“我们的甜酒,文化在土地里,在手上,在每一天的生活里。没有高低,只有不同。”
男人愣了愣,点点头:“受教了。”
回家的车上,酿酿兴奋地说:“妈妈,你今天赢了!王小帅说他爸爸夸你了!”
源源更关心实际效果:“那以后王小帅还会说咱们酒不好吗?”
“不会了。”梁海安开着车,从后视镜看孩子们,“因为你们妈妈用最温柔的方式,打了最漂亮的仗。”
王慕青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她想,下周去见林薇薇,也要这样。不卑不亢,不躲不闪,用青塘镇的底气,面对过去的阴影。
而身边这个男人,会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