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窖——”老人声音洪亮。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酒香飘出来,醇厚中带着糯米的甜香。王慕青和梁海安抬出第一缸酒,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三叔公接过竹舀,舀起第一碗酒。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举过头顶,面朝后山的方向:“文渊,你看着,咱们青塘自己的酒,成了!”
酒洒在地上,渗入泥土。
然后他舀起第二碗,喝了一大口。酒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是咱们青塘的味道……”他声音哽咽,“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我爹酿的酒,就是这个味!”
人群骚动起来。老人们轮流上前,每人尝一口。李婆婆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甜,不涩嘴!”
刘师傅喝得豪爽:“好酒!有劲道!”
张老哥咂咂嘴:“这米香,正宗!”
轮到年轻人,喝法就多样了。小杨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慢慢品,春燕只敢抿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李强喝了一大口,眼睛发红:“王总,这酒……真好。”
王慕青也尝了一口。酒液入口绵软,米香浓郁,回味甘甜。和她前世喝过的所有甜酒都不同,这酒里有土地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双手劳作的味道。
她转身对大家说:“今天这酒,管够。大家喝好,但别喝醉。下午还有活要干呢!”
众人都笑。酒一碗一碗分下去,笑声此起彼伏。
这时,李强的母亲来了。老太太病愈后气色好了很多,走路还有些慢,但坚持不要人扶。她走到王慕青面前,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
“姑娘,这个给你。”老太太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编得特别精细的平安结,用的不是普通红绳,是染了色的竹篾,“我年轻时候也会编,病了这些年,手生了。这两天让我儿子砍了竹子,慢慢编的。”
王慕青接过平安结,竹篾打磨得光滑,编法繁复,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大娘,您身体刚好,别累着。”
“不累。”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姑娘,你救了我家两条命。我儿子现在好好做人,我这条老命也捡回来了。这个平安结,保佑你,保佑你们一家,保佑咱们青塘镇,平平安安。”
王慕青眼睛发热。她把平安结小心收好:“谢谢大娘。李强现在干得很好,您放心吧。”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放心,放心。”
开窖仪式继续。酒分得差不多了,王慕青让厨房端出准备好的米汤——用新糯米熬的,浓稠香甜,给孩子们喝。
她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小碗。酿酿被梁海安抱着,看见碗就伸手。梁海安用小勺喂她,小家伙咂咂嘴,眼睛都眯起来了,显然很喜欢。
源源在王慕青怀里,尝了一口,皱起小眉头,一副“这是什么怪东西”的表情。三叔公在旁边看得直乐:“这小子,以后怕是喝不了甜酒,得喝烈的!”
大家都笑。源源听见笑声,转头看大家,一脸懵懂,又把大家逗笑了。
热热闹闹一上午,人群渐渐散去。酒窖里的酒搬出来一半,准备分装上市。剩下一半继续陈酿,等过年时再开。
王慕青和梁海安收拾残局。两个孩子玩累了,在婴儿车里睡着了。阳光很好,照在酒缸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三叔公没走,坐在椅子上打盹。王慕青给他盖了件衣服,老人睁开眼,喃喃道:“青青,我今天高兴。真高兴。”
“我也高兴,三叔公。”
“等过年,咱们再把剩下的酒开了。”老人说,“到时候,孩子们会走路了,会叫太爷爷了。我教他们认酒缸,认糯米,认咱们青塘的山山水水。”
“好。”王慕青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梁海安走过来,搂住她的肩:“累了吧?回家休息。”
“嗯。”王慕青看着满院的阳光,看着那些空了的酒碗,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打盹的老人,“梁海安,今天真好。”
“以后会更好。”梁海安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远处,糯米基地的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合作社的作坊里,手艺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活计。酒厂的机器重新运转,那批劫后余生的酒正在灌装。
研究中心那边,吴教授带着学生采集了开窖仪式的数据,说要研究“传统仪式对酒体风味的影响”。
手艺学校传来读书声,第三批学员正在上课。
一切都在继续,向着更好的方向。
王慕青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惊险,有平安。有汗水,有收获。有守护,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