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宴简单但热闹。就在合作社院子里摆了几桌,镇上能来的都来了。菜是各家凑的,酒是刚灌装的青塘玉酿。王慕青和梁海安抱着孩子,一桌一桌敬过去。
敬到郑老板那桌时,老郑已经喝得有点多,拉着梁海安的手:“梁总,我老郑这辈子没服过人,就服王总。一个女人,带着大家干出这么大事,不容易!”
孙女士在旁边拍他:“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郑老板站起来,举起酒杯,“我提议,这杯敬王总,敬梁总,敬两个孩子,敬咱们青塘镇越来越好!”
大家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月光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酒过三巡,苏晓悄悄把王慕青拉到一边:“王总,口述史样书出来了。出版社说,下周六在省城办首发式,想请老师们都去。”
王慕青翻开样书。印刷精美,照片清晰,文字朴实动人。每一页都是一个手艺人的故事,最后一页是所有手艺人的合影,下面写着:“谨以此书,献给青塘镇所有守护传统的手艺人。”
“老师们愿意去吗?”王慕青问。
“愿意!”苏晓说,“但李婆婆说,她从没去过省城,有点怕。”
“我陪她去。”王慕青合上书,“咱们都去。这是大事,得给老师们撑场子。”
首发式那天,青塘镇去了二十多人。李婆婆特意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师傅把胡子都修剪了,张老哥擦亮了皮鞋。
省城书店的会议室坐满了人。周老板带着员工来了,郑老板和孙女士来了,连赵老板也来了,安静地坐在后排。
主持人介绍完,轮到手艺人们上台。李婆婆第一个,她站在话筒前,手抖得厉害。王慕青在台下对她点头微笑。
“我……我叫李秀英,今年七十四岁。”李婆婆声音发颤,“我编竹篮,编了六十年。以前是为了吃饭,现在……是为了传下去。”
台下掌声响起。李婆婆的眼睛亮了,继续说:“我教了十二个学生,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五十岁。他们学成了,也能靠手艺吃饭。我高兴。”
刘师傅上台时从容多了,他举着自己雕的小木马:“这是我给王总家孩子雕的。手艺这东西,有人用,有人传,就不会死。”
张老哥更实在:“我以前烧陶,一个月卖不出几个。现在合作社帮我卖,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我儿子说,爸,你别干了,我养你。我说,我能养活自己,不用你养。”
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轮到签名环节。李婆婆握着笔,手还在抖。她在第一本书的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是苏晓教她写的,练了一个月。
“写歪了……”李婆婆不好意思。
“没关系。”买书的年轻人说,“李奶奶,您能给我写句话吗?就写‘用心编好每一个篮’。”
李婆婆愣了愣,然后笑了:“好。”
她认真写下那句话,字虽然歪扭,但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量。
一百本书,两个小时签完。手艺人们的手都酸了,但脸上都是笑。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印在书上,能被人这样珍视。
回青塘镇的路上,李婆婆一直抱着那本书,像抱着宝贝。她对王慕青说:“青青,我今天……像做梦。”
“不是梦。”王慕青握住她的手,“李婆婆,这是您应得的。”
车窗外,夜幕降临。远处,青塘镇的灯火渐渐清晰。糯米基地那片地,绿肥已经长起来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酒厂里,夜班的工人在摄像头下认真工作。合作社的作坊熄了灯,但明天一早,又会有锯子声、编竹声、陶轮转动声。
研究中心亮着灯,吴教授带着学生在做实验。手艺学校的教室黑了,但下周又有新学员要来。
一切都在生长,缓慢而坚定。
王慕青靠在梁海安肩上,怀里女儿睡着了,儿子在爸爸怀里打哈欠。
“累了?”梁海安轻声问。
“嗯,但高兴。”王慕青闭上眼睛,“梁海安,我今天看着李婆婆签名,忽然想,咱们做的事,也许真的能留下点什么。”
“一定能。”梁海安说,“慕青,等糯米种出来了,咱们酿一坛特别的酒,就叫‘传承’。等孩子长大了,给他们喝。”
“好。”
车在夜色中行驶,向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