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三叔公敲敲烟袋锅表情严肃“你要是以为有了这些铁家伙就能酿出好酒那就错了。酿酒的是人不是桶。桶再高级手艺不行出来的还是酸水。”
“我明白。”梁海安恭敬地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显摆设备的。”
三叔公摆摆手示意工人把设备搬到屋后的棚子里。陈远帮着去搬经过王慕青身边时小声说:“他这是下血本了啊这设备不便宜我在展会上见过类似的要好几万。”
王慕青没说话。
梁海安走到她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包装设计方案三个版本你看看喜欢哪个。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改到你觉得行。”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个版本是传统风格水墨山水配书法字“青塘”二字写得苍劲有力;第二个是现代简约风几何线条配素色只有烫金的logo;第三个是国潮风卡通形象配俏皮文案“喝了这杯酒明天会更好”。
每个设计都很专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便应付。
“都很好。”她实话实说“但我需要时间想想也要问问三叔公的意见。”
“不急。”梁海安说“你定下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出成品文件。印刷厂我也联系了几家可以把样品发给他们报价。”
他看了眼院子里的十二口瓦罐眼睛又亮了:“这是在学调酒?”
“嗯三叔公在教桂花酒。”王慕青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他分享进度。
“我能……看看吗?”梁海安问得小心像在征求许可。
王慕青看了三叔公一眼老头儿点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梁海安走到桂花酒的罐子前学着王慕青的样子弯下腰闻了闻眼睛更亮了:“这个香气很特别不是单纯的桂花香是桂花和酒香融合的味道。”
“三叔公说要放三钱桂花不能多。”王慕青下意识地分享刚学的知识说完又想咬舌头。
“三钱……”梁海安若有所思“那如果我想做桂花味更浓一点的可以调整桂花的品种吗?金桂和银桂香气应该不同吧?丹桂是不是更甜?”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王慕青看向三叔公。
老头儿有点意外地看了梁海安一眼烟也不抽了:“你懂花?”
“不懂。”梁海安老实说“但我做过香精香料相关的投资知道不同品种的提取物香气差异很大。金桂的香气成分里紫罗兰酮含量高银桂的芳樟醇更突出。”
三叔公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金桂香浓但有点霸道像脾气急的姑娘。银桂清雅更适合调酒。你倒是有点想法不是纯外行。”
这是三叔公第一次夸梁海安虽然夸得很含蓄像在说“你这人还没笨到家”。
梁海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开心纯粹得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梁总。
王慕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费尽心思做的项目得到他一句“还行”她能高兴好几天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现在他因为三叔公一句话就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真奇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设备搬完梁海安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对王慕青说:“李老四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低价竞争不是长久之计品质才是。你这酒”他指了指桂花酒罐“值二十块一斤。”
“我知道。”王慕青说“谢谢你的设备。”
“不谢。”梁海安顿了顿“周末我再来跟三叔公学洗桶。对了”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是江城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你尝尝看和咱们酒配不配。”
他把纸袋递给王慕青转身上了小货车。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补了一句:“纸袋里还有几本关于风味调配的书你可能会用到。”
小货车扬起一路尘土开走了。
陈远凑过来一脸八卦:“慕青他这算是在追你吗?这攻势挺猛啊设备包装专家全配齐了。”
王慕青没回答打开纸袋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三本厚厚的书《风味化学》《传统酒类风味图谱》《植物香气成分分析》。书页边有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段落还做了标记。
她转身走向桂花酒的罐子:“三叔公咱们继续吧。”
下午的学习王慕青有点心不在焉。三叔公讲桂花的处理方法她听着听着就走神想起梁海安说的金桂银桂的香气差异。
三叔公看了她几次没说什么只是把关键步骤又说了一遍。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说:“那个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王慕青抬眼等他说下去。
“上次来身上都是‘我要怎么样’的劲儿像头闯进菜地的牛。这次来有了‘你想怎么样’的味道。”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酒要陈了才香人要看久了才清。”
王慕青点点头:“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陈远开车两人都沉默。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快到镇子时陈远突然说:“慕青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分开就别因为他做这些事就心软。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犹豫……我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至少比李老四卖五块钱一斤的酒认真。”
王慕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田里稻苗绿油油的:“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因为上辈子的梁海安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蹲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不会穿运动鞋开小货车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开心成那样。
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这一切又是昙花一现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重蹈覆辙。毕竟希望这种东西有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再碎就真的拼不起来了。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看包装设计方案。母亲端了碗甜酒进来是她自己酿的那缸现在放在堂屋里。
“尝尝放了三天好像更顺口了。”母亲说“你三姨下午来喝了一碗说比她酿了三年的还好。”
王慕青尝了一口确实那股“燥”味淡了酒体变得更圆润口感顺滑像丝绸滑过喉咙。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酒变醇也能让人变样。
她拿起手机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包装方案我选第一个传统风格的。但山水画能不能换成青塘镇的实际景色?”
很快回复:“好。我明天让他们调细节周末带样品给你看。需要我拍些青塘的照片给设计师吗?”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设备钱等我酒卖出去了还你。分期。”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不用还。就当……我交的学费。三叔公肯教我我很感激。而且”后面又跟了一条“如果你真要还就用酒抵吧我想要那罐露酒。”
王慕青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会挑要就要最难酿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个大银盘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也照着三百公里外那个繁华的城市。
不知道梁海安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想怎么说服董事会?或者也在看月亮?
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继续看方案。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还不能。
酒才刚酿到第七天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