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梁海安看起来……有点惨。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风吹成鸡窝状,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我来接你了快感恩戴德”的调调。
“王慕青,”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装了GPS在我身上?”
“你手机关机,我只能查大巴购票记录。”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跟我回去。”
陈远听不下去了:“你谁啊你?命令谁呢?”
“我是她丈夫。”梁海安一字一顿,像在念什么神圣头衔。
陈远愣住了,看向王慕青。
“前夫。”王慕青纠正,“很快就是了。梁海安,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选择性耳聋?我说了,我要离婚,我要在这儿开始新生活。跟你,没关系了。”
“新生活?”梁海安笑了,笑容很冷,“在这种地方?跟这个……”他上下打量陈远,“跟这个看起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哥们儿一起?”
陈远推开车门就要下车:“你说谁像地里刨出来的?!”
王慕青拉住陈远,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梁海安面前,穿着沾了泥点的T恤和磨破边的牛仔裤,马尾扎得随意,脸上还有刚才挑水蹭的灰。梁海安则是一身高定,站在乡间土路上,像个走错片场的霸道总裁。
但王慕青的气势一点不虚。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陈远是我同学,是合作伙伴,是正经搞农业创业的青年。请你放尊重点——虽然我看你也不太懂什么叫尊重。”
“第二,青塘镇是我的家乡,这儿的人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比你那些靠爹靠关系的‘精英朋友’强多了。”
“第三,”她看着梁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结束了。梁海安,我不爱你了。不是气话,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爱、了。请你从我的生活里,圆润地离开。”
梁海安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懵逼。像是从来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词排列组合在一起。
“你不爱我了?”他重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王慕青回答得干脆利落,“就像你不爱我一样。咱们扯平了,多好。”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经过,脚步放慢,眼睛瞪大,显然没见过这种乡村爱情伦理剧现场版。
梁海安站在那儿,晨风吹起他昂贵的衬衫衣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我的事。”王慕青拉开车门,“后悔了我自己扛着,哭了我自己擦泪,饿了我自己做饭——哦对了,我现在会劈柴挑水了,饿不死。”
她坐进车里,对陈远说:“走吧,回去还得研究甜酒配方呢。”
皮卡车绕过宾利,扬起一阵尘土,精准地扑了梁海安一身。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土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陈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慕青,刚才那是你……前夫?”
“嗯。”
“他看着挺有钱的。”
“是挺有钱的。”王慕青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就是穷得只剩钱了。”
***
梁海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双能买陈远那辆皮卡车。
他又看看周围:低矮的瓦房,泥泞的土路,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远处光着屁股追狗跑的小孩。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场梦。
王慕青,那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王慕青,那个他说东不敢往西的王慕青,居然真的跑到这种地方,说要酿什么甜酒。
还说不爱他了。
手机响了,是林徽。铃声响的是他特地设的钢琴曲,此刻在乡间土路上响起,格外突兀。
“海安,你在哪儿?上午的董事会你没来,张董发了好大脾气……”
“我在青塘镇。”
“青塘镇?那是哪里?你去那儿干什么?找慕青吗?她是不是还在闹脾气?我跟你说,女人不能太惯着……”
梁海安挂了电话。
他坐回车里,启动引擎。宾利在狭窄的乡道上掉头,车轮陷进泥坑,打滑三次才出来,车身又添了几道泥印。
但他没开走,而是慢慢开进镇子,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旅馆——其实也就三家可选,他选了门牌最新那家。
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正边嗑瓜子边看《乡村爱情》,见他进来,眼睛瞪得像见了熊猫进村。
“哎哟!住店啊?”大婶站起来,瓜子壳掉了一地,“我们这儿有单间、标间、大床房!大床房有电视,能看八个台!”
“单间。”梁海安拿出身份证和黑卡。
大婶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看他:“梁……海安?城里来的吧?来我们这儿干啥?考察项目?”
“找人。”
“找谁啊?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梁海安顿了顿:“王慕青。”
“慕青啊!”大婶一拍大腿,“老王家闺女!刚回来没两天!你说这姑娘,在城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回来说要酿甜酒,把她妈愁的……”
大婶嘴像机关枪,突突突把王慕青家底倒了个干净。梁海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她母亲身体不好。
原来她家房子漏雨。
原来她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她住哪儿?”梁海安问。
“就前面路口右转,红砖两层楼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大婶热情指路,“不过你这会儿去可能碰不着,慕青那孩子勤快,这会儿估计在后山跟她三叔公学手艺呢!”
梁海安拿了房卡上楼——所谓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壁斑驳,窗帘印着大红牡丹花。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他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床板嘎吱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特助:“梁总,您明天上午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梁海安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半个镇子,灰瓦屋顶连绵,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叫和孩子嬉闹声。
他突然想起王慕青刚才说的话。
“我不爱你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确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海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会走的。
他要看看,王慕青能在这里坚持多久。
等她知道苦了,累了,后悔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到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鸡叫声,接着是扑棱翅膀的声音和小孩的尖叫:“妈!鸡飞咱家晾衣杆上了!把我爸裤衩叼走了!”
梁海安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这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