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那个老头和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听澜摇头。
“没关系。”
“那他们死了,你难过什么?”
江听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好孩子。”她说,“你像你娘。她也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可她后来……吃了大亏。”
她伸手,握住江听澜的手。
“丫头,心软不是坏事。可你得记住——你还有仇要报。在你把该杀的人杀了之前,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
江听澜点点头。
她知道。
可她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睛。
那天晚上,江听澜又去了法华寺。
不是去找陈婉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梅林里很静,月光照在梅花上,白的更白,红的更深。她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转过头。
陈婉容站在亭子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比白天更白了,白得像纸。
“江姑娘。”她轻声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婉容也不在意,慢慢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睡不着。”她说,“夜里总是睡不着。大夫说,是心疾,不能累着,不能气着,不能……”她笑了笑,“什么都干不了。”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陈婉容愣了一下。
“知道。”
“你怎么想?”
陈婉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爹说,朝廷正在调兵,很快就会打回去。”
江听澜看着她。
“你信吗?”
陈婉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爹……他有很多事,不跟我说。”
江听澜没说话。
陈婉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梅花。
“我只知道,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从北边逃到京城来。我爹不许我出门,可我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听见过一个女人哭。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没声了。后来我听下人说,她是带着孩子逃出来的,孩子在路上死了。她进了城,抱着孩子的尸体,不知道往哪儿去。”
江听澜看着她。
月光照在陈婉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什么也做不了。”陈婉容说,“我连这个亭子都出不去。可我听着那哭声,就睡不着。”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想做什么?”
陈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想……我想让那些哭的人,别再哭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逃难的人。
想起那个老汉,想起那个娃娃,想起那个叫石头的姑娘。
想起那个半大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的方向。
她不知道陈婉容能做些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体弱多病、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跟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的人,有点像。
都是想挡在前面的人。
月亮渐渐西沉。
江听澜站起来,准备回去。
陈婉容忽然叫住她:
“江姑娘。”
江听澜回过头。
陈婉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你……还会来吗?”
江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会。”
她转身走进梅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陈婉容还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
回到听雨楼,风子衿正在等她。
“师妹,你去哪儿了?”
“法华寺。”
风子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
江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
“风师兄,你说……这京城,跟那个村子,是一个天下吗?”
风子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是一个天下。只是有的人在天上,有的人在地下。”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老头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的儿媳妇,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娃,还在这天下的某个地方,躲着鞑子,躲着刀枪,躲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灾祸。
而那个娃娃,跟京城街上跑来跑去的娃娃,没有区别。
只是运气不好。
她握紧剑柄。
那把剑,是师父留给她的。
师父教她剑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剑是用来挡在别人前面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挡在谁前面?
挡在那个老头前面。挡在那个娃娃前面。挡在那个叫石头的姑娘前面。挡在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送死的人前面。
也挡在陈婉容前面。
那个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想让人别再哭了。
那就帮她挡一挡。
挡到那些人不用再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