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蹄声如雷,暮色里涌出一片黑影。
三五十骑,皆是鞑子骑兵。马上的汉子披头散发,皮袍皮帽,手持弯刀,口中呜呜呀呀地怪叫着,像一阵黑旋风刮过来。
那阵势,比江听澜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
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她听见身后有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听见有人哭喊“娘啊”,听见老头的嗓子破了音:“别慌!别慌——”
然后那些鞑子就冲到了十丈之内。
江听澜迎上去。
她没有用剑法。
那些精巧的刺、挑、抹、削,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她只是冲进人群,剑光一闪,一个鞑子捂着脖子栽下马。又一剑,削断一条马腿。再一剑——
有人从背后砍过来,风子衿替她挡了。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青棠的短刀捅进了那人的腰眼。
三个人背靠背,被骑兵团团围住。
弯刀从四面八方砍下来,剑光刀光绞成一团,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气。
江听澜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砍、刺、挡、躲。
她的剑快,风子衿的剑稳,青棠的刀狠。
三柄兵刃织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居然把那些骑兵的冲锋生生挡了下来。
可她知道自己挡不了多久。
她累。
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虎口震得发麻,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身边的青棠已经喘不上气了,风子衿的脸白得像纸。
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忽然,她听见一声大喊。
“冲啊——!”
是那个半大孩子。
他举着木棍,从后面冲上来,一头撞进一个鞑子的马肚子底下。那马受惊,人立而起,把鞑子摔下马来。
那鞑子落地时还懵着,没等翻身,那半大孩子的木棍已经抡圆了砸在他脑袋上。
木屑飞溅,鞑子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孩子还来不及欢呼,旁边两骑已经折返回来。
马背上的鞑子俯下身,雪亮的弯刀贴着草尖掠过来——那姿势像是在割草。
刀光闪了一下。
孩子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洇出一片深色,很快洇透了破旧的褂子。他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木棍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草丛里。
他跪下去,又往前栽倒,侧着身子蜷在草地上,脸朝着流民的方向。
眼睛还睁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草叶在他嘴边晃,有一根恰好贴在嘴唇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远处传来杀喊声,草叶也不动了。
后面的人跟着冲上来——
拿锄头的,拿扁担的,拿木棍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冲上来了。
他们不会打仗。
他们只是扑上去,抱住鞑子的腿,扯住鞑子的衣袍,用树棍打,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
有人被弯刀砍倒,倒下之前还死死抱着鞑子的脚不放。
有人被马蹄踏碎胸口,嘴里还在喊“快跑”。
那个老头举着锄头,一锄头刨在一个鞑子头上,鞑子倒地,另一把弯刀砍过来,老头的肩膀鲜血狂喷。
他倒下去,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还在喊——
“挡住他们!”
江听澜愣在那里。
她杀过人。
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拼命。
可她没有这样拼过。
这些人,这辈子没练过一天武,拿锄头的手连人都没杀过。可他们冲上来了,用血肉之躯去挡弯刀,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多跑几步的机会。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
一个鞑子冲到她面前,弯刀劈下来。她下意识举剑去挡,眼睛却还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头。
老头已经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村子那边。那边,是他的儿媳妇抱着刚生的娃娃,正在往山里跑。
江听澜的剑刺穿了那个鞑子的喉咙。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教她挡,不教她刺。
钟不离为什么说“剑是君子,不是屠夫”。
柳如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剑不是用来报仇的。
剑是用来挡在这些人前面的。
哪怕只挡一刻,哪怕只多挡一刀,让那抱娃娃的妇人多跑一步,让那八十岁的老娘多喘一口气,让那尚在襁褓的孩子多活一炷香——
这就够了。
这就值了。
她浑身忽然涌上一股力气,剑光大盛,一剑砍翻两个鞑子。风子衿和青棠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剩下的鞑子终于怕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满身是血的小丫头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可怕,不知道那些拿锄头的泥腿子为什么不怕死。
他们呜哩哇啦地喊了几声,拨马就跑。
马蹄声远去。
暮色四合,战场上静得吓人。
江听澜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鞑子的。腿上那道伤口疼得钻心,可她站着,没有倒。
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看着江听澜,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后面的人,活着的,能动的,也都跪下来。
没有人说话。
江听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柳如烟的话——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
可她的眼睛湿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那光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远处抱娃娃回头望的妇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头身上。
老头还睁着眼。
但他脸上,好像有一点笑。
江听澜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报了仇,然后呢?
她好像有答案了。
风子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鞑子还会再来。”
江听澜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青棠扶住她。
“小姐,你流血了。”
“没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走?”
有个孩子摇头。
“俺娘还在后山,俺得去接她。”
“鞑子还会来。”
“来就来呗。”他笑了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笑得很丑,“俺今天杀了一个鞑子,俺不怕了。”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终于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光。前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得往前走。
为那些跪着的人,为那个死去的孩童和老头,为那抱娃娃的妇人,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挡不住鞑子的人——
往前走。
走到能挡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