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几株梅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就站在那场雪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你。哪怕你死了,他们也会记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可她知道方向——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这条路,是母亲走过的路。
她只是继续走下去。
天黑透了的时候,她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供的是山神,早就断了香火。神像上的彩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在月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
青棠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不停地东张西望。
“小姐,这地方……会不会有鬼啊?”
风子衿忍不住笑了:“青棠姑娘别怕。就算有鬼,有我和师妹在,也叫他不敢出来。鬼也怕剑,尤其是见过血的剑。”
青棠撇撇嘴:“就会说大话。真见着鬼,你跑得比谁都快。”
风子衿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
江听澜坐在火堆旁,看着那本《寒梅剑谱》。
火是风子衿生的,他在破庙里找了些烂木头,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火光照得庙里亮堂堂的,也暖和了许多。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书页上。那些母亲亲手画的图,那些母亲亲手写的字,在月光下好像活了过来。
一笔一划,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她一招一招地看着,一招一招地记着。
寒梅剑法一共九式,每一式又有三种变化。母亲写得详细,每一招每一式该怎么练,该怎么发力,该怎么呼吸,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套剑法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
她愣了愣,仔细翻了翻——不是撕掉的,是被水洇湿后烂掉的。只剩下半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剑……合一……破……”
后面的都看不清了。
她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十年了,能保存成这样,已经是万幸。
她把剑谱收好,闭上眼睛,默默回想白天练的那些招式。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剑和手,手和心,忽然连在了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经过手臂,传到剑上,再从剑尖流出去。
她睁开眼,拔出秋水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她站起来,轻轻刺出一剑。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是轻轻的一刺。
可那剑尖,却好像刺穿了什么。不是刺穿了什么东西,而是刺穿了某种看不见的隔膜。
风子衿在一旁看着,忽然惊道:
“师妹,你……”
江听澜收回剑,自己也有些怔怔的。
方才那一剑,她根本没有用力。可刺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剑不是剑,手不是手,她整个人,都融进了那一剑里。那一刻,她忘记了招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
这是……
“恭喜师妹。”风子衿抱拳笑道,“这是入门的征兆。你摸到第一重的边了。”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重。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她终于摸到了。
月光下,她忽然想起钟不离说过的话:
“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什么时候你忘了剑,忘了手,心里只有那一刺,你就入门了。”
现在她有点懂了。
夜深了。
青棠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累坏了,一沾地就睡,睡得像个小猪一样。风子衿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他抱着剑,呼吸平稳,可耳朵一直竖着,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江听澜坐在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把荒野照得一片惨白。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绵长。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握着秋水剑,剑横在膝上。
明天,她们要继续赶路。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追兵,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京城,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师父,有青棠,有风子衿,有刘隐。还有母亲留下的剑谱,母亲留下的剑,母亲留给她的这条路。
她低下头,看着秋水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稚气还未完全褪去。可那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几分冷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听澜。
母亲说,生她那天下着大雨,窗外池塘里的水涨了,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母亲听着那水声,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听澜。听水波之声。
母亲说,希望你长大了,能听懂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风雨声,鸟鸣声,人语声,还有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现在好像听懂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娘。
您在看着吗?
您放心。
女儿一定会走完这条路。
一定。
月光下,一个少女坐在破庙门口,膝上横着一把剑,望着月亮。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
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
那是决心。
那是……活着的意义。
远处,狼嚎声渐渐远了。
夜,还很长。
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