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儿,是我的老家。”他指了指周围的山,“老子在这儿生的,在这儿长的,在这儿练的剑。这山里的每一条路,老子都走过。这山里的每一棵树,老子都认得。”
他顿了顿,说:“那些人要是敢进山,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父……”
“别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老子还没正式收你为徒呢。三个月之期还没到,你要是通不过老子的考验,照样滚蛋。”
江听澜知道他嘴硬心软,也不争辩,只说:“那我继续练剑。”
“嗯。”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钟不离在身后说:“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娘当年,也有你这么倔。”
江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一万下,不许吃饭。”
江听澜回到练剑的地方,拿起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一万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完,但她会刺到刺不动为止。
青棠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
江听澜没有停。
“小姐,您的手都磨破了。”
江听澜还是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然后天光也没了,月亮升起来了。
江听澜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树枝上沾满了血,可她还是在一剑一剑地刺。
“三千七百二十六。”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
江听澜停下来,回头看他。
钟不离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根树枝,看了看上面的血,又看了看她的手。
“够了。”
“还没到一万。”
“我说够了就够了。”钟不离把树枝扔到一边,“手废了,明天怎么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青棠:“给她敷上。老子的金疮药,比山下郎中的管用。”
青棠赶紧接住,小心翼翼地给江听澜上药。
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血立刻就止住了。
江听澜看着钟不离:“谢谢师父。”
“别谢。”钟不离背着手,望着月亮,“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让你练一万下吗?”
江听澜想了想:“练基本功。”
“基本功只是其一。”钟不离说,“更重要的是,老子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她:“练剑的人,天赋重要,心性更重要。你娘天赋绝顶,可她心性不够硬。她太软了,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把心交出去。”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你比她硬。”钟不离说,“这一个月,老子看在眼里。你不抱怨,不喊累,不偷懒。受了伤也不吭声,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这种性子,适合练剑。”
他顿了顿,忽然问:“丫头,你恨不恨你爹?”
江听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她母亲死后第三天,就娶了新夫人。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从来不提她母亲的名字,连灵位都不许设。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她真的恨他吗?
“我不知道。”她说。
钟不离点点头:“不知道就是有。有恨,才能练好剑。”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江听澜。
那是一把剑。
剑身三尺来长,剑鞘是乌木的,雕着云纹,虽然老旧,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江听澜接过来,拔出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这是……”
“老子的剑。”钟不离说,“名唤‘秋水’。跟了老子三十年,从没离过身。”
江听澜捧着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剑重,是心意重。
“师父……”
“先别急着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这把剑,老子先借你用。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入了门,它才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开始,老子正式教你我的剑法。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得你受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捧着那把“秋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抱在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
一个月前的十五,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发誓要为她报仇。
一个月后的十五,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
她低头看着剑鞘上的云纹,轻轻说:
“娘,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