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刀刃,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那些人看见那把匕首,都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就这?一把破锈刀?”
“哈哈哈哈,这丫头是来搞笑的吧?”
江听澜没有笑。
她握着那把匕首,看着那些笑着的人,忽然想起母亲教过她的一句话——
“刀锈了,未必就不能杀人。人笑了,未必就能活到最后。”
那汉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丫头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看透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忽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哈哈哈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丫头,要不要脸!”
那声音苍老而豪迈,震得雪都簌簌往下落。
江听澜抬起头,只见那个破衣烂衫的老头——钟不离,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是那根黑漆漆的拐杖,笑得像个孩子。
“老头儿,你——”
那汉子的话还没说完,钟不离的拐杖已经扫了过来。
“跟老子说话,要先喊爷爷!”
拐杖带着风声,又快又狠。那汉子急忙拔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他连退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大哥!”
其他人一拥而上。
钟不离哈哈大笑,拐杖舞得虎虎生风,那些人的刀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一边打一边骂:“一群小兔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刀?老子耍刀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江听澜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以一敌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那些人的刀剑,总是差那么一寸砍不到他。
这就是……真正的武功?
她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那八个人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也挂了彩。那汉子捂着流血的胳膊,恨恨地看着钟不离。
“你是‘剑痴’?”
“哟,还有点眼力。”钟不离笑嘻嘻的,“老子二十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了,还有人记得这名号?”
那汉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走!”
剩下的人扶起伤者,连滚带爬地跑了。
钟不离也不追,只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丫头老子罩了!谁敢动她,先问问老子的拐杖答不答应!”
喊完,他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江听澜。
“丫头,又见面了。”
江听澜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求前辈收我为徒。”
钟不离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倒是不客气。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收你?”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前辈救了我两次。要么是闲得发慌,要么是另有所图。前辈不像闲得发慌的人。”
钟不离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江听澜,“丫头,你叫什么?”
“江听澜。”
“江听澜……”他念了两遍,点点头,“好名字。听澜,听水之澜。可你这性子,不像水,倒像块冰。”
江听澜没有说话。
钟不离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为什么要跟我学剑?”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
“哦?”钟不离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只有成为最强的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杀想杀的人,才能不让任何人摆布我的命。”
钟不离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
“丫头,你才多大?十四五岁吧?这年纪,别人家的姑娘都在绣花扑蝶,你倒好,满脑子杀啊杀的。”
江听澜垂下眼帘。
“我没有绣花的命。”
钟不离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的雪山,忽然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剑痴’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老子这辈子,就痴一样东西——剑。”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老子痴剑痴了五十年,见过无数想学剑的人。可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名’去的。剩下那一个,是冲着‘利’去的。”
他走到江听澜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同。你眼里,没有名,没有利。只有恨。”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跳。
“恨不是坏事。”钟不离说,“老子年轻时,也恨过。可丫头,你记住——恨可以让你变强,可只有恨,走不远。”
他伸出手,把江听澜拉起来。
“这样吧,老子可以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能让老子满意,老子就正式收你为徒。”
江听澜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多谢前辈。”
“别忙着谢。”钟不离嘿嘿一笑,“老子的规矩,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喊:“还愣着干嘛?走啊!这破地方,等着被冻死?”
江听澜拉起青棠,跟了上去。
雪又下起来了。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钟不离带着她们翻过山,在一个避风的山谷里找到一处山洞。
山洞不大,但胜在干燥,里面有石床石桌,还有一堆干柴,显然是有人住过的。
“这是老子的狗窝。”钟不离一屁股坐在石床上,“往后三个月,你们就住这儿。”
青棠四下看看,有些害怕。这荒山野岭的,就住这儿?
江听澜却很平静,只点了点头。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说:“把你那把刀给我看看。”
江听澜把匕首递过去。
钟不离接过来,拔出刀,看着那些锈迹,沉默了很久。
“这刀,哪儿来的?”
“母亲留给我的。”
钟不离没说话,只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匕首。忽然,他用指甲在刀柄上刮了刮,刮下一层锈泥。
下面,隐约露出一个字。
江听澜凑过去看——那是一个“江”字。
“你母亲姓江?”钟不离问。
“金陵江氏。”
钟不离的眼神变了变,半晌,叹了口气。
“原来是她……”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紧:“前辈认识我母亲?”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把匕首还给她,说:“这刀,是好刀。锈成这样,可惜了。回头老子帮你磨磨。”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的剑法,是谁教的?”
江听澜一愣:“母亲会剑法?”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雪,“你母亲当年,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寒梅剑’江蕴。一把剑,打遍江南无敌手。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嫁入高门,从此销声匿迹。”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老子还以为她死了。原来,是真的死了。”
江听澜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会剑法?
那个每日只在房中绣花读书的母亲,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母亲,那个被那女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口的母亲——
曾经是江湖上有名的“寒梅剑”?
“不信?”钟不离说,“你那把匕首,就是她当年的兵器。刀柄上那个‘江’字,是金陵江家的标记。江家的‘寒梅剑法’,传女不传男,你母亲是那一代唯一的传人。”
他走到江听澜面前,看着她。
“丫头,你母亲把刀留给你,就是让你走她的路。可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条路。你知道为什么?”
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条路,走到底,是孤独。”钟不离叹了口气,“她当年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嫁人,以为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结果呢?死得不明不白。”
他拍了拍江听澜的肩。
“你呢?你也要走这条路?”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抬起头。
“我不是母亲。”
“哦?”
“她走不通的路,我来走。”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她走不通的路,我来走’!”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丫头,就冲你这句话,老子教定了!”
他笑够了,抹了把脸,正色道:“从明天开始,鸡鸣而起,日落而息。老子的剑法,不教花架子,只教杀人的招。你可受得了?”
江听澜点头。
“那好。”钟不离走到洞口,背对着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你就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了。你是我钟不离的徒弟,是将来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的人。”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
“也是你母亲的女儿。”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刀柄那个“江”字上。
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字,像抚摸母亲的脸。
娘。
您走不通的路,女儿来走。
您没杀的人,女儿来杀。
您没活成的样子,女儿来活。
夜深了。
山洞外,雪还在下。
山洞里,一堆火燃着,映着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一个怯生生的丫鬟,还有一个抱着旧匕首、望着火光发呆的少女。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少女抬起头,望向洞口外的夜空。
那里,有一轮冷月,清清冷冷的,照着这苍茫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山洞。
和山洞里,一颗正在苏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