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小跟着小姐,知道小姐不爱说话,可今天这沉默,格外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棠腾地站起来,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两个身影踩着雪,匆匆往后院的方向去了。其中一个,看身形像是谢尚书的贴身长随。
“这么晚了,他们去哪儿?”青棠嘀咕着。
谢听澜的目光也投向窗外。
那两个人去的方向,是后院的柴房。柴房隔壁,是粗使丫鬟们住的下房。这个时候,父亲的长随去那里做什么?
“青棠,”她忽然说,“你去看看。”
“现在?”青棠有些害怕,可看着小姐平静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行,奴婢去看看。”
她悄没声地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夜中。
谢听澜依旧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青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她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颤声道:
“小姐……小姐……”
“慢慢说。”谢听澜的声音依旧平静。
青棠扑过来,抓住谢听澜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奴婢……奴婢听见了……他们在柴房说话……那个长随,还有新来的那个婆子……他们说……”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他们说,老爷要把您远嫁到徐州去!”
谢听澜的目光动了动。
“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盐商,都五十多了!那婆子说,是那女人出的主意,说您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不如远远嫁了,眼不见为净。老爷他……他点了头!”
青棠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小姐,您可怎么办啊……”
谢听澜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株白梅在夜色中摇晃着,像一个人在招手,又像一个人在告别。
“什么时候?”她问。
“什么?”
“什么时候走?”
青棠愣住,抹了把眼泪:“说是……说是等头七一过,就送亲的队伍上路。那婆子说,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头七一过。
还有七天。
谢听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那是一个老旧的雕花柜子,母亲当年的陪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最下面那一格。
青棠凑过去看,只见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放着一把旧匕首。
那匕首鞘是乌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积满了灰尘。谢听澜把它拿出来,拔刀出鞘——刀刃已经锈迹斑斑,可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这是……”青棠惊道。
“母亲的。”谢听澜的声音很轻,“她嫁过来时,外祖母给她的。说江家的女儿,可以不会绣花,不会弹琴,但不能不会防身。世道艰险,人心叵测,靠人不如靠己。”
她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慢慢收紧。
锈迹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小姐,您想做什么?”青棠有些害怕。
谢听澜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边,把雪地照得惨白。那株白梅在月下,像一位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着。
“青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走。”
青棠呆住了。
“走?走去哪儿?”
“不知道。”
“那……那怎么行?您一个姑娘家,外面兵荒马乱的……”
谢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灯火下,十四岁少女的眼神沉静得让人心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照在深潭上,又冷又亮。
“留在这里,嫁一个五十岁的盐商,做他的填房,然后像母亲一样,死了都没人来吊唁?”她淡淡地说,“青棠,你告诉我,这和死有什么区别?”
青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听澜把匕首收回鞘中,握在手心里。
“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外面。”
她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裹挟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府里的憋闷都吐出去。
“至少,外面的雪,比这里的干净。”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听澜依旧站在窗前,手握着那把匕首。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更亮了,把后院那株白梅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前。月光照在匕首的乌木鞘上,照在那些缠枝莲纹上,那些灰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梅花说:“澜儿,你名字里这个‘澜’字,是水之大波的意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这辈子,能像水一样,柔而不弱,刚而不折。”
柔而不弱,刚而不折。
她把匕首收入怀中,转身看着青棠。
“你去睡吧。”
“小姐,您……”
“放心,”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火下一闪而逝,像雪地上掠过的一只鸟影,“我江听澜不会今晚就走。要走,也得先把该带的带上。”
青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变了。具体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可就是不一样了。好像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小姐,忽然有了主心骨。
“奴婢跟着您。”青棠忽然跪下,“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江听澜低头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
窗外,月冷梅清。
远处传来第四声梆子,夜更深了。而在尚书府最深处的这间小院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望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决绝,还有一丝——
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