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伙子看着好眼熟啊。”
“你看着帅小伙都觉得眼熟。”
“不是啊,是真的眼熟,好像在哪儿看见过……”
“得了吧你,还能在哪儿看见,电视上啊?”
“哎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池迟正要追上去,被刘叔叔一把拉住。
“池迟啊,你来得正好,快帮叔看看这个手机,怎么都打不开,急死我了。”
池迟看着已经消失在楼道口的那帮人,又看看刘叔叔那张焦急的脸,一咬牙,把钥匙掏出来追了几步塞给落在最后的小朱:“9栋2单元601!你们自己开门先进去!我帮刘叔叔弄下手机马上回来!”
小朱还没反应过来,池迟已经跑回刘叔叔身边了。
十五分钟后。池迟终于把刘叔叔的手机搞定,正要起身,旁边又围过来好几个叔叔阿姨。
“池迟啊,也帮阿姨看看这个,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这破手机老是卡。”
“还有我这个,不知道点哪儿了,总跳广告。”
“我这个也是……”
池迟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想起自己在家待业那几年,正是这些叔叔阿姨带着她去买菜,告诉她哪家肉便宜哪家菜新鲜。她投桃报李,教他们网购、薅羊毛、清理手机内存。慢慢地,大半个小区老人手机上的问题,都来找她。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却有这些老人给的温暖。
池迟深吸一口气,又蹲了下来。等她把最后一个阿姨的手机搞定,已经又过去半小时。她看了眼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蛋!
池迟拔腿就往家里跑,气喘吁吁爬上六楼,哆嗦着手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几个人在沙发上坐得板板正正,齐刷刷地扭头看着她。
那画面,跟等着老师来上课的小学生似的。
“那个……”池迟扶着门框喘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久没回来,叔叔阿姨们手机上的问题太多,我……忘记时间了。”
没人说话。
星华第一个绷不住,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落晓霜跟着笑出声。赵斯忆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星华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只有陆齐,坐在沙发正中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没事。”他说,“正好我们参观了一下你的童年。”
池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贴着她从小学到高中的各种奖状。角落里,堆着她小时候的画具和画稿。她忽然有点后悔让这群人先进来了。
“难怪剧组老叫你池帮忙,”星华看着爆笑的众人,“你真的是走到哪帮到哪。连小区里的叔叔阿姨你都帮。”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补了一句:“实在太渴了,我们自己在厨房找了水壶和杯子烧了水,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池迟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们自己烧水喝!我爷爷年纪大了,我父母为了照顾他搬到乡下去了,家里好久没住人了,”
她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我现在就去找手稿,找完就带你们去吃小龙虾!”
推开那扇许久未开的房门,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见空气中缓缓飘散的灰尘。
床上的玩偶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乐高积了一层薄灰,画册翻开在某一页,笔还搁在旁边,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随时会回来接着画。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池迟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好像看见爸爸站在书桌旁,笑着对她说:“臭丫头,怎么现在才回?”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是你的房间啊?”耳边传来陆齐的声音,把她从晃神中拉了回来。
池迟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泛红的湿意憋回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嗯,从小学三年级搬进来,到去上海读大学,再到大学毕业以后的五年……断断续续,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呢。”
“我能进去看看吗?”陆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嗯,你看吧,”池迟侧身让他进来,“都是些上学时候的书啊玩具什么的,没什么好看的。”
陆齐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然后他顿住了。这个房间里的味道——是那股好闻的中药味。
那个仿佛长在了他记忆里的味道,此刻充盈着整个空间,把他瞬间拉回好几年前,那个露营的清晨,她递给他一杯红糖姜茶,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池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径直走到书柜前蹲下,从最下面抽出两个大箱子,开始翻找手稿。
陆齐倒是觉得哪里都新鲜,床上那只毛都磨秃了的玩偶,他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柜子上摆着的船模,积木搭的,还有几个乐高小人,他凑近了端详,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最后,他的目光被书桌上玻璃板压着的照片吸引了。
那下面塞满了照片——不同季节,不同场景,不同发型,但都是同一个人。
长发的池迟,短发的池迟。雪山上裹着羽绒服的池迟,海边穿着碎花裙的池迟。每一张都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脸上。
哪怕隔着相纸,隔着玻璃,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和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玻璃板正中央,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爸爸穿着白衬衫,妈妈穿着碎花裙,婴儿裹着小毯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小的一团。
“池迟,”陆齐指着那张照片,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跟你爸爸长得好像。”
正在翻手稿的池迟抬头看了眼陆齐,“嗯,小时候邻居都说,我和我爸连掏钱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池迟蹲了会,觉得有点晕,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整理箱接着翻,陆齐大概是把感兴趣的都看完了,也一屁股的坐在了池迟旁边。
“地上没打扫,都是灰,你出去坐椅子上吧!”池迟快速的翻过面前的一叠叠的手稿本,“我很快就找完了。”
“没事,一点灰不碍事。”陆齐随手也拿起了池迟的手稿本,“我,能看看吗?”
“哦,你看啊,那正好帮我一起找,那个面具是你的,你应该也熟悉。”池迟低着头快速的翻过手上的手稿本,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额角散落的发梢上,光斑随着她微微的轻晃碎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改动,但大体是一样的,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听到陆齐的回答,池迟有点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陆齐这才慌乱的低下了头,避开了池迟的眼神,也开始快速的翻起那些手稿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刚刚那一瞬间,陆齐的心跳漏了半拍。
刚刚那一瞬,池迟抬头前的那一瞬,陆齐很难描述在那一瞬间的心理变化,那种心情,类似他每年过年回家,躺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闻着妈妈里里外外晒了好几次的被子的那种心安,回家般的心安。
池迟的手稿很多,满满当当塞了好几个整理箱。
路旁的花,清晨的早点摊,小区里各式各样的老人。有些只打了个轮廓,寥寥几笔;有些又画得很细致,连衣褶的阴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杂七杂八的,像是一本用画写的日志。
陆齐原本只是想快点帮她找到那张手稿,但翻动越来越慢.
他看着画稿角落标注的日期,看着那些他们失联的年份,在池迟的笔下一一浮现。他甚至能从那些凌乱的线条里,看出那些年池迟的心情——有些画得轻快舒展,有些笔触却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按进纸里。
直到他翻到一张。
背景是一个菜市场,在之前的画稿里出现过好几次。市场门口的路灯旁,立着一个人,与周围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们格格不入。
其实只有寥寥数笔。一个轮廓,一个站姿,甚至连五官都没有。但陆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谢燊。
几分钟前那种回家般的安心,突然就开始变得酸涩,陆齐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张画稿上移出来,往后翻,再往后翻,但他发现,他翻过了那张画稿,但那张画稿却好像画进了他的脑海里。
“找到了!”池迟惊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举着一本手稿,指着上面那副面具的设计图,笑得眼睛弯起来。
客厅里的人闻声都围了过来。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落晓霜从池迟手上抽出了那本手稿。“这个更好看呢!”
“但是做成品的话,做出来的成本太高了,所以我就修改了一下。”池迟把散落的手稿本收了收,重新塞进了收纳箱,放回了书柜。“走吧,带你们出去转转顺便去吃小龙虾。”
“这本书,我哥也有一本!”赵斯忆突然拦住了池迟收拾的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那本未曾开封的《开天工物》。赵斯忆还有句话没敢说,她就是在这本书里,看到的那句“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池迟愣住了,赵斯忆手上那本书把她拖回了那个夏天。
“这个版本的《开天工物》你也能找到,太厉害了!”记忆里的自己捧着书,眼睛亮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对面的那个人笑得很淡,却很暖:“下次再给你弄一本别的版本的,你记得回去看。”
记得回去看!当时的她,连塑封都没舍得撕开!
然后呢?然后是无措。
是忽然联系不上的慌乱,是打不通的电话,是发出去再也没回复的消息。是她站在他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黑,等到宿舍楼的大妈问她“姑娘你找谁”,她都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是茫然。
是被陷害时的百口莫辩,是被质疑时的孤立无援,是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她时,她拼命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他”。可他没有回来。
再然后是恐惧。是差点无法毕业的绝望,是被收回保研资格的通知,是孟老眼中那沉甸甸的、让她不敢直视的失望。
那个夏天太长了。长到她以为永远过不去。可它还是过去了。连同那个人一起。
池迟回过神,看着赵斯忆手上那本书,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撕拉——”她哗地一下,撕开了那个当年没舍得撕开的塑封。尖锐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书脊上那层薄薄的灰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打着旋儿,像被惊扰的旧梦。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滑落。
“啪”。
一封白色的信封掉在地上,因为塑封的关系,这封被尘封了多年的信件仍旧泛着亮白的光,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