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池迟大三,非遗社团认识的师兄在剧组做美指,见她无所事事,喊她去剧组实习,反正也不给钱,就管饭。陆齐呢,毕业了几年还在各个影视剧里打酱油,温饱不愁,就是可能离红,八竿子打不着。
那是个低成本古装剧,陆齐演男一的第N个师兄弟,衣服头套都是统一制式,大了一圈。打戏经常因为这个吃NG;但角色太边缘了,根本没有人有空来管一个N线的头套和衣服是不是合适。
陆齐每天跟这些大的头套和服装作战,在导演的破口大骂中努力争取NG少一些,不给全剧组添麻烦。
但导演当着他面说的“这都哪找来的演员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郁闷,他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演员,但也是成绩第一毕的业;哪怕角色小,他也认真的写过人物小撰,认真的琢磨过人物性格。结果却因为不合适的服化被贬低至此,他有点不服气,但却也无能为力。
直到有天,一个眼睛很亮的女孩子来找他,他听道具组的人都喊她“chichi”,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知道她是一个美指的师妹,暑假跟着来实习的,说白了就是打白工。
池迟笑眯眯的给他量了头套和衣服尺寸, “我给你改改。”还没等陆齐反应过来,她就手脚麻利的把尺寸给量好了。
第二天早上开工的时候,池迟就把改了尺寸的衣服和头套给陆齐送了过来,陆齐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就晓得她为了这头套和衣服,熬了一夜。
“时间太紧了,就只能这样了,凑合着用哈!”池迟递给陆齐的时候还在道歉,仿佛衣服和头套不合适,是她的错。
陆齐戏剧学院毕业以后已经拍了几年的戏,剧组也不是没有热心人,但大多数人的热心,都轮不到他这样一个N线。亦或者,热心得别有所图,但他实在有点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的意图。
“我晚上请你吃饭吧!”陆齐脑子还没想清楚,嘴却鬼使神差的提出了邀请。
池迟楞了下,原本想说“不用这么客气吧”,但陆齐已经拿着衣服和头套走远了!
陆齐走的飞快的原因除了怕被拒绝,也是自己都没闹明白,为什么一向连剧组聚餐都不太愿意参与的他,为什么会如此自然的对这个小丫头发出邀请。
他以为,那不过是他人生中最平常不过的一天,他对着一个爱笑的女孩发出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邀请,只为了感谢她帮了自己一个小忙,就如同前面二十多年吃过的无数顿饭一样,礼貌的表达谢意,客气的再见,然后重新成为陌路。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条名叫命运的河流,在他以为的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中,缓缓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时候的横店,还没有现如今的规模,说是请吃饭,也就是在住的酒店旁的烤串摊凑合一下!
陆齐原本还怕只有两个人场面太闷,哪知道池迟是个健谈的,从陆齐问她的名字“chichi”是哪两个字开始,池迟就没停下来,说她的家乡,她的学校,她的专业,还有剧组里好玩的事情。她说话的时候,跟她走路一样,一串一串的往外蹦,让人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陆齐也第一次知道,剧组居然还有这么多趣事,横店,还有这么多可以去玩去吃的地方,他觉得他拍戏的这几年,还不如池迟在这的一个月。
横店于陆齐而言,就是普通白领的格子间,工作赚钱的地方而已,他很难把这个地方跟有趣,好玩联系起来。但在池迟手舞足蹈的描述里,横店似乎是另一幅模样。
一向爱安静,觉得大多数女生都有点聒噪的陆齐,居然就这么听池迟说了半个晚上。
结果,就在快吃完的时候,隔壁桌不知道怎么就起了冲突。几个醉汉,喝大了扔得酒瓶子满场乱飞。
陆齐反应很快,迅速拉着池迟躲开了,但奈何瓶子飞的实在太快又多,他们还是被波及了,转眼就有一片酒瓶子的碎片飞到了他们眼前。
陆齐刚躲过了一波,没想到还有下一波,再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除非把池迟推出去。他认命的看着酒瓶的碎片飞到了自己眼前,做好了脸被划开的准备,结果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
池迟,用手臂挡开了那片碎玻璃。
“你靠脸吃饭的,万一划到了脸,可就惨了!”池迟边说边拉着突然愣神的陆齐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陆齐看着池迟拉着自己的手和她手臂上被玻璃碎片划过的血痕,脑子嗡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夏日深夜的横店,丝丝凉风吹散了白日的苦热,四散的烧烤摊飘散而来独有的香料香气··……陆齐看着地上自己和池迟交叠着的倒影,突然觉得夏天的横店,也没有那么烦闷了。
池迟是个自来熟,跟陆齐吃过那一顿还没来得及收尾的宵夜以后,就把他自动归到了自己的狐朋狗友里!陆齐才知道,池迟这个人,说好听是热心,但说难听点,可能有点爱管闲事。
她虽然学的是设计,但她是中医世家,从小跟着爷爷在中药房里泡大,随身的包里都带着中药材,也难怪陆齐总是闻到她身上有股中药味。陆齐其实是不太喜欢药味的,药味意味着晚归的父母,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餐桌还有爷爷奶奶最后的时光。
除了美工组的活,还有盒饭阿姨的腰,剧务的手,甚至失眠的化妆师,她统统都大包大揽下来,好在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不敢说药到病除,但基本都说舒服了很多。
帮他改头套和衣服,帮他挡酒瓶,真的就是下意识的行为,管他什么陆齐,张齐,王齐,不管是什么齐,池迟看见了,就一定会去做,实在是热心肠到有点烂好人。
有次候场,陆齐无意听见池迟的那个美指师兄训她,“你有点谱,让你跟来不是真的来打杂的,你天天上蹿下跳的,满剧组倒是都成了你的朋友,手上脚上也全是划的伤,回去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哎呀,你干嘛跟老头说这些啊!再说了,我又不是瞎捣乱,第一次看见拍电视剧,好奇呢!”池迟说着话都感觉人在跟着字一起蹦。
“好奇什么?真想干,老爷子放人的话,等毕业了天天跟着剧组画图布景,拍到你吐!”师兄愤愤的甩下两句,就去忙了。
陆齐也不知道池迟哪来的这么大的劲头,打牌,露营,撸串,煮火锅甚至还有斗蛐蛐··……这一群人愣是把无比枯燥的剧组生活过成了度假。
其实在陆齐看来,都不过是一群人扯了个由头玩闹,放在以前,他宁可回酒店躺着补觉,也不觉得和一群不熟的人有什么可热闹的,但池迟好似锲而不舍的,一顿饭就把自己归到了她那群看起来精力旺盛的朋友里,每次活动必喊。
前几次陆齐还拒绝
“我有点累,我就不去了!”
“我今天想补觉~”
“我看看剧本吧!”
陆齐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池迟倒是也不在意,仿佛只要喊了就行,陆齐不去她也就是点点头,转头去喊下一个人了,但下一次,她还是会再问一次,“陆齐,去玩吗?”
陆齐每次都拒绝,但每次拒绝完,又有点后悔,他在心里暗暗的说,“下一次,下一次就去!”
然而这个下一次,就一直拖到了一个月后。
那天,陆齐刚结束一场令人惊心动魄的打戏,剧本的设定是从房屋上一跃而下。在那片搭建的古朴屋顶之上,他身形一闪,避开了对手迅猛挥来的长刀,刀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却因为跃下的角度问题,闪避对手长刀的时候,不是不好看,就是避不开,连续NG了几次,导演和动作指导脸都僵了,骂人的声量,隔壁棚可能都听见了。
陆齐僵着一张脸,生生受着。盛夏的横店,正是最热的时候,现场的大灯,更是把温度又提升了几度。他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打底的T恤早就湿透了,不用拧都可以滴出水来。
头套粘连的地方更是痒得不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他小心的拿纸巾把汗吸干,又敲了敲头套,但痒似乎没缓解,还更难受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脑海里一遍遍的回顾刚刚那个动作,落点只能是那一个区域,跳下来的姿势的角度不能有一点改变,因为挥剑的是男二,只可能他配合男二,没有男二来配合他的道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男二跟着他一遍遍的NG没发飙就已经是开恩了。
他正想得出神,眼前出现了一双手,那双手白得有些过分,阳光透下去,仿佛透明,骨节分明但却又些细小的伤口,这双手里拿着一个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