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青推开铁门,辛烈的臭气扑面而来。沈渔闭上眼睛…
铁门内,是一排排相间的逼仄牢房,混着血污的坚硬铁栅门将他们囚禁于此。里面的人戴着手铐和脚镣,他们无知觉般地挥着双手,黑色的铁链刺破了他们的肌肤,血与铁屑混合在一起,难以想象的痛,他们却不知。
程又青低下头,看到沈渔薄薄的眼皮,在自己身前微微地颤抖。一阵脸红心跳的强烈晕眩感又袭上心头。
他拍了拍沈渔的肩,“走吧,门开了。”
沈渔深吸了一口气,捏紧拳头,像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她睁开眼睛。意料之中的,是满眼疮痍,他们扑在铁栅上,嘴角蜿蜒的涎水,呜呜咽咽的,是一群行尸走肉。身前何等的风光,此刻无迹可寻,怅然若失。
沈渔在狭窄的通道上穿梭行走,不忍也不愿去看。重桦的弟子分明就在眼前,可她却不想接近,只有亲自接触到苦难,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脆弱与无助。
“沈…沈…渔?”
某一间牢笼传来希冀的声响,沈渔猛然惊醒,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沈渔,…小渔…是你吗?“有气无力的,却像是拼尽全力。他摇着铁杆,试图创造出更大的响声。
沈渔走到他面前,那是一个蒙着眼罩的男人,头发乱若蓬草,衣袖上显赫地标着重桦的祥云图案。他的额角一道弯长的疤痕异常显眼。
“大…师兄?!”
男人微微笑着,缓慢地点点头。
“大师兄!”沈渔激烈地拉住门栅,铁门被她扯得吱哇作响。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显然无法与之前风光霁月的大师兄达成联系。沈渔的摘下面具,眼框盈满的泪倏然滴落。
“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沈渔伸出手,颤抖地摸了摸他的眼帘,“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握住她的手,血污在两人的指尖水乳交融。
“我的双眼在战场上就受伤了,被他们用火燎过,畏光。”大师兄露出苍白的笑,“没事,还没瞎。”
强颜欢笑的安慰沈渔还是听得出来的,看到朝思暮想的大师兄,那个在死人堆里找遍了都无影无踪的大师兄,如今出现在自己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沈渔的情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大风强刮着,汹涌澎湃。
程又青和小六站在后面,不知所措,不知此情和解。也许惟有沉默才是他们该做的。
沈渔泛出苦涩的笑,她抚摸着大师兄凹陷的脸颊,情难自抑地带着哭腔。
“大师兄你告诉我,是谁故意让你们送死的?是谁让你们输掉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字字句句,像是杜鹃啼血,带着满腔怨气。
大师兄无奈地笑了声,他拍了拍沈渔的手,铁链随着动作迸发出声响,刺耳,又心惊。
“小渔,你还是这样。”
大师兄叹了口气,踱步走向地牢内,他依偎在墙面上,慢慢地靠下来。
“朝廷的兵有二心,消极怠战。增援的炮车延误了军机。”大师兄愤懑地捶向墙壁,手指顿时印出鲜血,“是有人在向南梦示好!是在拿我们的血去祭一个虚伪的小人!”激动得,大师兄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是在说,有人在向南梦交投名状?”程又青适时地插话。
“是的。”大师兄转过身,“我猜那人现在还在南梦。虚伪的,卖主求荣的狗东西!”大师兄忿忿不平地骂道。
“对了。”大师兄转向沈渔,几乎哀求地低声说,“小渔,师兄求你一件事。”
沈渔抹了把泪,凑上去,“好,大师兄,你尽管说。”
“呵…杀了我…”飘忽如烟,散在空中又凝成了一片韧带将沈渔的脖颈紧紧绑住,喘不上气。
“大师兄?”
“我这副模样,救回重桦,更是你们的累赘。倒不如趁现在杀了我,倒也了却你我的一桩心事。”
大师兄拉住沈渔的衣袖,变得有些癫狂。他恳切的,几乎带着些哀嚎。
“杀了我吧,这副样子我不想回重桦!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想…”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从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血污里,混合不见。
“你告诉师父,我死了,早就死了。被南梦抓住了,毁尸灭迹,脆骨扬灰,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有……”
哭!无尽的痛苦与思念,混杂在一起,沈渔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筋骨寸断的撕裂感将她层层包裹。她蹲下来,不知如何。
程又青站在一旁,她的煎熬在空气中千丝万缕地蔓延,渗透进自己的心脏。他摊开了双臂,却又无疾而返。
“好!大师兄。我答应你!”沈渔睁开猩红的眼,她握紧了身旁的佩剑,拔出来,带着铮响。她撕开一块下摆,反复地擦拭着剑刃。一下,又一下,不要命似的。
“我的剑终于干净了。”她反复地低喃。
直起手,剑锋抵在大师兄的心口。他笑着,闭上双眼。
“噗呲”
刺了下去,血喷溅而出,溅在沈渔脸上。大师兄应声倒地。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算差。”
酸楚,绝望,剧痛……
沈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