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手足无措地看着嚎啕大哭的祝闻。
自从他见到祝闻以来,祝闻一直都是聪明又高傲的。他从来没见过祝闻这个样子。
他哭得太伤心了,仿佛是要把自己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这样的泪水让苏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沉默地坐在他身边,等着他平复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祝闻的哭声终于小了下来,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抓过苏蘅的手臂,将那层纱布一层又一层地缠了回去。
苏蘅有些惊讶地看着祝闻。
祝闻低着头,双眼通红,时不时还要吸一下因为哭泣而堵塞的鼻子。但就是这样的祝闻,手下动作却极为熟练,像练习了千百遍一样。
他就这样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将苏蘅的伤口重新包扎了起来。
“好厉害。”苏蘅不由地赞叹。
祝闻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但眼眶却更红了。
苏蘅又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抿了抿唇,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正在苏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
苏蘅转头,和阿狗对视。
阿狗单手撑地,正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
苏蘅小小的“哎呀”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想扶起阿狗。
刚走到一半,一道身影快步从他身侧经过,先他一步将阿狗扶了起来。
是祝闻。
苏蘅弯了弯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我……我都听见了。”阿狗说,“我知道我没什么用,会做的东西也不多,但是只要你需要……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阿狗握紧拳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浮上一层红晕。
苏蘅的笑容更大了。
他走过去,拉住阿狗的手。
“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苏蘅说。
在当时的苏蘅心中,活下去就是他最大的愿望,只要活下去一切就还有希望。
后来,他们三个人也真的都活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苏蘅的配合,圣殿也逐渐放松了对他们三个的看管,他们有了自己的房间,可以任意出入圣殿的每个地方,圣殿的仆从们见到他们,还会尊称一声“神使”,甚至还有几个和苏蘅交好的仆从,会偷偷给他带一些外面时兴的小玩意回来。
那是苏蘅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了。”苏蘅伸出手臂,任由祝闻给他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痛苦。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祝闻。圣殿的东西很好吃,床也很舒服,几位长老还会教我们医术。一切都很好。”
祝闻一声不吭,手上却猛然加重了力气。
苏蘅“呀”一声尖叫起来,手臂猛然绷直,想从祝闻手中逃脱出来,却被祝闻牢牢握住。
“这也很好吗?”祝闻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苏蘅撇了撇嘴。
彼时的苏蘅已经长大了不少,正抽条的身体看起来格外瘦弱,一张脸更是只有巴掌大。
他坐在台阶上,漫不经心地晃悠着自己细长的双腿。
“执障长老说,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虽然我也有些讨厌这个。但是用这一点血,就能换取这么多东西,我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长老们说,我的血帮他们研究出了很多新药,治好了很多人。这样一想,我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了。”
苏蘅笑了起来。少年笑声清脆,破碎在风中。
祝闻看着那样灿烂的笑脸,不知怎么的,便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便你。”
最终,祝闻也只是撂下了这一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看着祝闻离去的背影,苏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后悔。
彼时,祝闻正在努力学习医术,说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不为过,苏蘅经常见不到他。也就只有每个月的这个时候,祝闻会突然出现,沉默地守着他。
前几日,一个仆从从外面给苏蘅带回来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牙齿。他们都说,那是野狼的牙齿。
苏蘅没有见过野狼,想来祝闻也是。所以他今天特意带了那根项链过来,想和祝闻分享。
但是他好像又把祝闻惹生气了。祝闻肯定不愿意看他的项链了。
但也没关系,他可以下次再找机会让祝闻看,至于今天……
苏蘅摸着衣领下股起的那一小团,想到了一个人。
阿狗。
说来也奇怪,苏蘅也很久没有见到过阿狗了。
当年,祝闻挡在苏蘅面前,要求几位长老教他医术,用祝闻的话来说,就是他可以保证苏蘅的健康。
几位长老思索了片刻,便也同意了。
于是从那天起,苏蘅便和祝闻一起跟着执障长老学习医术。
但阿狗并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学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看见那些药材的名称就头痛。
圣殿也从来不强迫他们,阿狗不愿意学,便不用再去。
于是阿狗便成为了这圣殿中最清闲的一个人。
祝闻见不到人是因为在点灯夜读,那阿狗又在做什么呢?
苏蘅有些好奇。
他决定去找一找阿狗。
而苏蘅绝对想不到的是,这个决定,却是他一切不幸的开端。
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找阿狗,如果他不曾知道一切,那是不是他还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呆在圣殿里,做那个无忧无虑的苏蘅呢?
圣殿自然会养着他,护着他,让他一生顺遂。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看见了,就没有办法当做视而不见;他听见了,就没有办法装作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