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的刁难,太后不分是非的惩戒,宫女们不忍又畏惧的目光……云色渐淡,气温骤降,宋与青小小的身躯渐渐冻僵,唇色发紫。太后仍不开口。
直到一道欣长的身影穿过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脱下大氅包裹住她,将冻僵的人抱起。那人眉眼如画,神情却冷冽如霜——是年轻许多的应衍。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时,又是他,在盛宴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宋与青结为兄妹,以亲王尊贵,给了她庇护。
画面再转,宋与青出嫁京城时,鄞州十里红妆,送亲队伍蜿蜒如龙,长宥王亲自送亲,半条街的嫁妆皆出自长宥王府,极尽殊荣。
记忆的碎片强行拼接,即便他还清晰的知道,这不是原本的记忆,但画面似也放弃挣扎般,终于停止了涌入。
方今肴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虚脱感尚未彻底消失,他手脚并用的爬向书案,抓起笔,蘸上墨,想要在纸上记录自己“原本”的记忆,与不属于他的记忆。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大团污迹。
他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面颊滑落,因挣扎而凌乱的青丝随着窗外挤进的风微微晃动,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与墨迹混在一处。
他重生,仿佛不是给他重来的机会,而是一场更大的、针对他的局!
忽然,他扯动嘴角,冷笑出声,眼神阴沉。
“让我活,是为了掌控我吗!”
“咔嚓!”
笔在他手中断裂开,尖锐的木茬刺破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与浓黑的墨汁夹袄荣、渗透,触目惊心。
记忆的混乱逐渐停止。
那段横插入脑中的记忆仍旧在,只是他也十分清楚,那不是他原本该有的记忆,他跌坐在椅子里,一点点的回想那段多余的记忆。
老天爷,或者说这背后操纵一切的力量,是想重新安排他的命运,让他按照既定的“剧情”走下去吗?
绝不可能!
方今肴,绝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即便要与天争命,逆势而行,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哟,练字呢?”
一个清越的女声突兀的响起,打破屋内的死寂。
方今肴倏地抬眼,看向声音来源。
窗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女子。她身着红白相间的利落劲装,乌发高束,仅簪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白皙,粉妆淡淡,唇脂朱红。
她懒散的坐在窗台上,握着茶杯盯着他。
方今肴起身,随手扯下桌上的布条包裹手心,将手藏在身后,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换上一副无奈的寻常神色,几步走到屋中,拎着茶壶上前打招呼,“舅娘。”
“你小子,有事就叫舅娘,没事就是师父。”白梧翻了个白眼,伸手抵着他献殷勤的茶壶,皮笑肉不笑,“少来这套,不是说你那要死不死的舅舅,也来京城了吗?人呢?”
方今肴磨了磨后槽牙,将茶壶搁在一旁,“舅舅行踪你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舅娘,现在能否请你先帮我解决公主的事。”
白梧明知故问,“做驸马不好吗?”
方今肴:“……”
他做了驸马就是把方家推进火坑,不是好不好,是要命的问题。
白梧嗤笑一声,轻盈地跳下窗台,将茶杯往桌上一扔,茶杯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伸出手,一根根竖起来,“皇帝、太后、摄政王。”
她依次点出后,叹息一声,一副为难的模样。
“谣传是长宥王的主意,指的又是长安公主,好一招移花接木,声东击西。”她笑了笑,眼底尽是讥讽,“皇帝肯给太后拟这道旨,说明至少在明面上,他默许,甚至纵容太后拉拢你们方家。为什么?因为摄政王李臻,绝不会坐视太后势力大涨。”
“你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谁得利?”
方今肴眉头紧锁。他也疑惑,皇帝为何会同意太后的主张,果然是想为坐山观虎斗。方家世代戍边,在他们眼中,竟只是一枚可以舍弃、用来挑起对手互斗的棋子!
上位者的谋略,果真令人心寒。
白梧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想通关键。她摆摆手,转身悠然落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新茶,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京城皆知,陛下与长宥王一条心,适才他出面阻拦,你说是陛下反悔了,还是此事陛下和长宥王意见相左?”
她略微思索,目光如炬的看着方今肴,“难不成真是因为宋娘子?”
方今肴扶着椅子坐下,抬手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说来说去,关键点又绕回了应衍身上。
“我嫂嫂怎么会和长宥王兄妹相称?”
“你忘了?落水后遗症,这么严重?”
白梧诧异。她仔细打量方今肴,见他确实困惑中带着急切,不似作伪,这才撇了撇嘴,敲桌示意他倒茶,而后不紧不慢的说起往事。
茶烟袅袅,外间隐约能听到人过院门前的动静,窸窸窣窣,并不真切。
白梧所说,与方今肴多的“记忆”相差无二。
他没有其他法子,只能暂时接受目前的情况,冷静思索:有兄妹这层关系,方家天然就与长宥王,乃至与陛下,有着撇不清的关联。无论方家如何自辩中立,旁人也不会相信。应衍当初救宋与青,是出于一时仗义,还是有意为之?
他看不透。
白梧看他一言不发,抿了口茶,轻念“宋家”,而后扯了扯嘴角,笑的意味深长。
她搁下茶杯,站起身,侧目望着愁容满面的少年,颇有幸灾乐祸的兴致,“小子,你还有两日时间,你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
说完便跃窗而出,不见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