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坐回操作台前,调出下一个客户的档案。
指尖冰凉,思维如常。
只是在点击确认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屏幕上自己倒影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淡、极快的、类似“血管桥”上那污渍般浑浊的金色。
稍纵即逝。
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冻土下,第一次感应到了来自同样寒冷的另一端的、极其微弱的共振。
而种子本身,依旧沉默。
针尖抵住皮肤,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
第六位,今天下午最后一位。
客户资料显示:中产四级,数据建模师,31岁,预约套餐“基础情绪稳态优化(焦虑/拖延倾向预防性弱化)”。
无过往手术记录,纯粹出于“预防”和“促销价划算”而来。
金羽的指尖悬在注射器的推进钮上。
蛋白液在微型透明舱内泛着淡蓝色的、惰性的光。
一切与往常无异。消毒舱的气味,仪器低沉的嗡鸣,客户平稳的呼吸——她已重复这套流程成千上万次。
但今天,有些东西不同。
不是环境,是她内部的某个“观测参数”被悄然重置了。
她的目光掠过客户半阖的眼睑,落在对方微微收紧的指尖上。
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轻微紧张的身体语言。在过去,这只是“术前正常生理反应”数据点中的一个,无需额外关注。
此刻,她却“看见”了更多:那指尖的弧度,与昨天“血管桥”上吞食杂碎的工人如出一辙;那紧抿的嘴角,与姚小姐手术前强自镇定的线条隐约重叠。
不是共情。
是模式识别。
一种更广阔、更不受欢迎的关联性,正试图在她精密如仪器的思维网络中建立连接。
玄的声音在她意识底层泛起,如同系统后台一段顽固的待处理代码:“你站在哪里?”
针尖刺入。
蛋白液开始缓慢、均匀地注入客户颈侧的生物兼容端口。
金羽的视线落在客户逐渐放松的脸庞上。
焦虑被精准剥离的过程,如同用橡皮擦去素描纸上多余的线条,留下干净却单薄的轮廓。
三秒后,客户睁开眼,眼神清亮而平静,如同被初始化后的显示屏。
“谢谢您,金医生。感觉……清爽了很多。”客户的声音带着一丝新奇的满意。
金羽例行公事地点头,完成后续登记。客户离开时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一副从未明确感知其重量的隐形枷锁。
又是一个“合格品”出厂。
为云顶的宏伟金字塔,又添了一块标准砖石。
操作间的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气息隔绝在外。
金羽没有立刻清理器械。
她走到窗前,黄昏再次降临。
下方,“渊”的霓虹如同生物般在暮色中呼吸、搏动,带着永不衰竭的、杂乱的生命力。
上方,“天穹”更高处的光幕已切换至夜间模式,柔和却更具渗透性的光芒,如同无形的细雨,试图安抚整座城市的神经末梢。
她的个人终端无声亮起,不是工作提醒,而是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未标记来源的简短信息流。没有文字,只有一组极简的、经过层层跳转和伪装的坐标参数,以及一个时间戳:48小时后。
是玄。
他没有等待她的“答复”,而是直接给出了下一次“可能性展示”的入口。
金羽凝视着那串坐标。
解码后指向“锈带”更深处,一个连天穹边缘监控网络都常常忽略的、废旧飞船拆解场的核心区域。
风险系数呈几何级数上升。
她应该删除它。
报告给内部监察系统,甚至不用亲自报告,只需在下次系统自检时留下一个暗示性的日志异常,自然会有算法捕捉到玄的踪迹。
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天穹顶级规划师”身份的选择。
她的手指悬在删除指令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