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淡的、熟悉的倦怠,再次试图浮上心头。
她任由它存在,那个微小的、只属于她的bug。
个人终端发出轻微震动。
不是预约提醒,而是一份来自天穹集团内部监察系统的加密简报,标为“低优先级监控动态”。
通常这类信息她不会细看,但今天,或许是那点倦怠作祟,她点开了。
简报简要提及了几个近期监测到的、在“锈带”及类似边缘区域活动的非注册心理互助团体。
其中一个是“空心人协会”,被标记为“潜在认知偏差引导倾向,暂未发现违法技术使用或煽动性行为,保持观察”。
附有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和成员特征分析。
金羽的目光在其中一张放大的面部截图上停留了片刻。
尽管像素粗糙,角度隐蔽,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额带银疤、眼神深邃的男人。
玄。
“探针七号”。
集团的弃子,一个理论上应该已被“妥善处理”、消失在系统角落的名字。
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在组织这样的团体。
简报提到该协会主要吸引“经历情绪切除术后仍感不适或存在认知困惑的个体”,提供“非正统认知框架讨论与低强度集体支持”。
金羽关闭了简报。
她知道公司为何只是“观察”。这样的团体,只要不触及技术非法、不公然对抗,甚至有其存在的“价值”。
它们像一个小小的泄压阀,收容那些在完美切割后依然产生“不良反应”的残次品,给予一点虚幻的“理解”和“归属”,防止他们以更不可控的方式崩溃,从而维护系统表面的稳定。
天穹乐于见到这种自我调节的“民间缓冲带”,只要它够弱小,够边缘。
玄在做什么?
他那种人,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温柔的“心理互助者”。他在收集“空心人”。那些被天穹制造、又感到空虚的容器。
他想往这些容器里注入什么?
金羽想起方启明,77473号。
那个切割成瘾、追求绝对稳定、却总被细微“误差”困扰的中层管理者。
如果他也被吸引过去……
她调出方启明近期的预约记录和简略的术后反馈,匿名化处理。
频率稳定,诉求始终围绕着处理各种细微的“感官碎片”和“认知不适”。
很标准。
但最近两次的备注里,出现了“提及探索非标准认知框架可能性”的模糊记录,被客服AI归类为“术后适应性咨询的正常范畴”。
一个极其微小的警讯,混在海量数据里,几乎无法被察觉。
金羽关掉界面。
这与她无关。
她的工作是切割,是提供公司许可范围内的服务。
客户术后如何生活,是否加入边缘团体,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天穹的监察系统自会处理。
她应该回家,回到“暖城”那个恒温、洁净、安全的泡泡里,享受科技贵族阶级的宁静。
但她的视线,却无法从窗外“渊”的方向移开。
那片混沌、顽强、充满废热的光,与玄那张带着旧疤的脸,以及方启明最后一次离开时那看似平稳却隐约有些不同的步伐,在她精密如仪器的脑海中,形成了某种不和谐的三角构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奇特的交叉点上。
脚下是“天穹”的秩序与切割,对面是“渊”的混沌与挣扎,而某个阴影中的夹缝地带,玄正在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那些被切除后留下的“空”。
她,金羽,掌握着最核心的切割技术,亲眼见证着无数“合格元件”的诞生,也清晰地看到这背后巨大的、情感上的荒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