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要植入另一种“蓝图”——不是情绪的,而是认知的、意识形态的。
一种对天穹体系的怀疑,一种对“情绪自由”被垄断的清醒认识,一种将自己视为“被损害者”和“潜在反抗者”的隐秘身份认同。
他的额头上留着失败的烙印,他的胸腔里回荡着被遗弃的虚空。
但他从虚空中打捞出的,不再是个人野心的残骸,也不是报复天穹的衍生品,而是一个更冷酷、更宏大,也更具韧性的计划。
但是需要包装在“心理咨询”这一个完美的糖衣之下,毕竟天穹集团无孔不入,他想要做什么,还不能明目张胆,只能依托于地下组织,暗中进行。
即使饱受打击,也生生不息。
方启明的女友D,也是协会的成员,如今也想把方启明拉进协会。
在女D的支持下,方还是进行了心流植入。
方启明坐在“空心人协会”那由旧服务器机柜改造的隔间里,头顶连接着细如发丝的银色导管。导管另一端,没入房间中央那个不起眼的改装服务器机箱。
空气里那股檀香与冷却液的混合气味似乎变得浓郁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松弛的、近乎催眠的暖意。
“放松,方先生。不需要抵抗,也不需要主动寻求。”玄的声音透过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扬声器传来,平稳而具有引导性,“只需观察。观察那些‘噪点’,那些‘误差’。将它们视为数据流,允许它们通过。”
方启明依言闭目,将注意力转向内部那片熟悉的寂静。
很快,那些细微的异常开始浮现——0.5秒的脏金色夕阳、胃部气泡破裂的幻触、沙粒流走的干涩感……它们不再是无序闪现的碎片,而是被一种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排列、延展,仿佛显微镜下调焦后逐渐清晰的样本切片。
他“看到”那抹脏金色蔓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带着铁锈味的黄昏天空,笼罩着低矮拥挤的棚户,那是他童年“渊”的第七层。
没有怀念,没有伤感,只有清晰的视觉数据和与之绑定的、已被手术剥离的“怀旧”标签。
他“感受”到沙粒流走的触觉被放大、放慢,每一粒沙的粗糙棱角都清晰可辨,流过指缝时带来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与他记忆中某次独自在废弃建筑工地徘徊的午后风声重叠。
依旧没有情绪,只有多模态感官记录的精确回放。
但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一股温热的、平缓的“基底流”开始渗入他的感知。
它并非来自他自身的记忆或生理反馈,更像是一种外来的、标准化的“情绪背景音”。
它不强烈,没有具体的指向性,只是一种……恒定的、低强度的“存在感”与“微弱联结感”。
仿佛独自漂浮在黑暗太空中的宇航员,突然接收到一段稳定而友好的基地通讯信号,虽然内容空洞,但那持续的信号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抗绝对孤寂的屏障。
在这股“基底流”的衬托下,那些属于他个人的“感官噪点”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赋予新的情感意义,但它们的存在方式改变了。
它们不再像是系统错误日志里刺眼的报错信息,而更像是……一段段虽然无法运行、但代码结构依然完整的古老程序片段。
它们依然是“错误”的,但它们的“错误”,似乎有了某种可供分析的、内在的逻辑。
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系统的旁白注解:“你感受到的,是‘共在’的基底模拟。它不替代你的任何感知,也不赋予虚假的情感。
它只是提供一个……背景,让那些被切除后残留的神经信号,不再孤立地悬浮于虚无之中。
它们依然是‘空’的一部分,但在这片‘空’里,它们可以被‘看见’,被‘定位’。”
方启明在意识中理解了这个逻辑。
这就像给他的内部监控系统增加了一个稳定的坐标系和参照系。
那些“误差”依然是无意义的乱码,但现在,它们在这个坐标系里有了位置参数。而“共在基底”本身,也是一种可以度量的、低功耗的输入信号。
一切依然可控,依然可分析。
“心流共享第一阶段结束。”玄宣布。
头顶的银色导管传来轻微的抽离感,温热的“基底流”缓缓消退。
方启明睁开眼睛。
机柜隔间外橘黄色的暖光映入眼帘,协会里其他人依旧安静地坐着或低声交谈,似乎无人经历任何特别的事情。
他看了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只过去了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