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锈带”完全沉入黑暗。远处,“天穹”的巨塔和“渊”的霓虹,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闪烁着,对这片夹缝地带的微弱骚动,似乎一无所知。
玄摸了摸自己头顶之上的那道裂缝,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情绪规划师,但是金羽出现了。
他成为了实验的废弃品,被天穹集团无情的抛弃,然后在更新换代中让情绪规划师的地位如坐云端。
他自然就像是,被踩在脚底的泥,无名无姓流传于世。
妻子离开了他,孩子跟着妻子走了,父母离世,周围的冷眼嘲笑不必多说,朋友背刺轻视,觉得他就是废柴一条。
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落空了。
他曾经想过复仇,但是如果自是为了泄愤,他觉得格局太小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用的队伍,他需要更宏大的愿景,更加互惠的条件,吸引更多人,成就自己的所谓报复。
十年前。
在“金羽”这个名字成为天穹505室唯一标识的很久以前,那个位置属于另一个代号——“探针七号”。那就是玄。
与金羽那种源于“渊”、被天穹发掘并精心改造的“天赋”不同,玄的起点是“暖城”的次级学术阶层。
他出身于一个技术官僚家庭,父母均是“天穹生物神经研究所”的中级研究员,一生致力于解析情绪的物质基础,信奉“精准调控”是通往人类理性伊甸园的必经之路。
玄继承了他们的严谨与狂热,甚至更甚。
他眼中的情绪,不是需要感受的体验,而是亟待解码、优化、乃至重新编程的复杂生物电路。
他的研究方向激进而超前:反向情绪植入与强化。
当主流的情绪调节技术还在追求“削减”与“钝化”时,玄痴迷于“赋予”。
他认为天穹集团现有的“切除”逻辑是消极的、防御性的,是承认人类情感系统的“落后”与“缺陷”。
他梦想的,是构建一套“主动情感操作系统”——不仅能删除“有害”情绪,更能按需植入“有益”情绪,精确调控其强度与持续时间,甚至组合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合成情感”,用以驱动更极致的创造力、更无畏的探索欲、更高效的社会协作。
他的理论基石,是一种从特定深海共生菌中提取的、具有极强神经可塑性的“生物介导因子”。与金羽那源于自身的、难以复制的“全频谱情绪模板”不同,玄的因子理论上可以通过生物工程大规模生产,并能根据设计好的“情绪编码”,引导神经元建立全新的、强健的连接通路。他称之为“情感蓝图计划”。
天穹集团最初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
那是一个他们尚未完全垄断情绪市场的扩张期,任何可能带来技术突破和更大利润的方向都值得投资。
玄获得了独立的实验室、可观的资源,以及“探针七号”这个承载着集团期望的代号。
他甚至被允许进行有限的人体试验——对象主要是签署了高风险实验协议的“渊”中贫民,以及少数追求极致体验、自愿成为“先驱者”的富裕边缘人士。
初期成果令人瞩目。
一位长期抑郁的受试者在植入“定向愉悦感与意义感强化模组”后,不仅症状消失,更展现出惊人的艺术创作活力。
另一位缺乏魄力的中层管理者,在接受了“决策果断度与风险偏好提升”植入后,成功主导了一次高难度的并购案。
玄踌躇满志,仿佛看到了自己规划的“情感新人类”图景正在变为现实。
转折点,始于一次“协同情感桥接”实验。
玄不满足于个体情绪的增强,他设想构建小范围的“情感共享网络”,让团队成员能瞬时感知彼此的情绪状态和意图焦点,达到近乎心灵感应的协作效率。
实验对象是一支由“渊”中选拔出的、从事高危太空废弃物回收的小队。
他们需要极高的默契与信任。
植入完成了。
最初几小时,数据完美。小队成员报告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联结感”,操作同步率飙升。
玄在监控屏前,感到一种冰冷的、属于造物主的喜悦。
然后,意外发生了。
回收区域突发未曾预料的辐射风暴,夹杂着旧时代卫星泄露的神经毒剂余波。
这种复合冲击,与小队成员大脑中尚未完全稳定的、被强行拓宽和连接的神经通路产生了灾难性的共振。
不是简单的情绪失控。
而是一种连锁的、无法中断的“情感反馈风暴”。
其中一名队员因目睹同伴被碎片击中而产生的瞬间恐惧,没有被自身的情绪调节机制缓冲,而是被放大了数十倍,并通过“情感桥接”瞬间灌入其他所有成员意识中。
这恐惧又与其他人的恐慌、剧痛、绝望混合、放大、再次反馈……形成了一场在数秒内席卷所有人意识的、纯粹由极端负面情绪构成的思维海啸。
监控屏幕上,代表小队成员神经活动的曲线从有序的峰值瞬间变成疯狂抖动的混乱线条,随后一个接一个地……平直。
不是死亡,而是所有高阶认知活动、包括基础情绪反应的彻底沉寂。
他们变成了“空壳”——生理机能犹在,但意识、人格、情感全部被那场短暂的风暴烧蚀殆尽,只剩下植物般的生命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