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准时醒来,准时完成所有晨间例行程序,准时踏入公司大楼。工作依旧高效,报表依旧完美。
第三天同事问她昨晚休息得如何,她回答:“很好,谢谢。” 语气平稳,表情得体。
只是在一次需要她做决定的会议间隙,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在会议桌的触控表面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不断旋转的螺旋线。画到第三圈时,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即将自动消失的痕迹,眼神有零点几秒的失焦。
然后她清除了痕迹,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议题。
午休时,她避开人群,独自坐在休息区一个角落。面前摆着公司提供的标准营养餐。她没有立刻食用,而是打开个人终端,在加密搜索栏里,输入了另一个问题:
“情绪切除术后,关于特定人物的记忆碎片与生理异常关联性研究。”
这一次,搜索结果更加稀少,且大多指向需要高级权限访问的学术数据库或天穹集团内部医学档案。
她关掉搜索页面,拿起营养膏,机械地进食。
味觉传感器传递着“均衡”、“充足”的信号,但没有“味道”。
她想,也许她应该再去一次“天穹”505室。
不是去做新的切除,而是去……询问?咨询?
关于这些“噪点”,这些“异常”。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手术是成功的。
她不再痛苦。那些“噪点”只是重组期的微小不适,会随着时间被系统彻底适应和覆盖。
去询问,意味着质疑手术效果,意味着承认“不稳定”,这不符合她作为“高效元件”的自我定位,也可能影响她的信用评级。
她不需要。她很好。
她将空了的营养膏包装扔进回收口,起身走向下一个会议。
只是在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一面光洁的合金墙壁时,她瞥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完美、平静、无可指摘。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倒影中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异常陌生。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溶解,散发出连最精密的探测器都无法捕捉的、冰冷的辐射。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自己的倒影。
删除就删除了吧。
这样也好。
姚小姐的同事方先生是非常能理解现在她的状态,因为他在金羽那里的编号就是77473。
是的,切割成瘾如他。
他推荐的姚小姐去做的手术,他本身就沉迷于情绪切割手术。
他给姚小姐递上一杯咖啡,“好喝。”
姚小姐接过,客气礼貌:“谢谢,你感觉怎么样?”
方先生点点头:“好多了,觉得自己更强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不坏,属于彼此都无法影响对方情绪的关系。
方先生没有名字,在“天穹大厦”的情绪规划预约系统中,他只是一个编号:77473。
而在公司的门禁系统里,他是“方启明”,一个项目三部的副主管。
在姚小姐的通讯录里,他是“项目部 Andy方”。
在他自己逐渐稀薄的记忆里,他曾经可能有过一个更鲜活的名字,但那已无关紧要。
他的故事,并非始于某次剧烈的情感创伤,而是始于一次精准的“效率评估”。
五年前,方启明三十岁,是项目一部最有潜力的高级专员。
他敏锐、勤奋、对数字和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他也焦虑,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担心方案不够完美,担心竞争对手捷足先登,担心上司一个不经意的蹙眉意味着否定,担心年终评级小数点后第三位的差距。
这种焦虑像低烧,持续啃噬他的睡眠和专注力,却也成为他驱动自己不断优化的燃料。
他认为这是“上进心”的必要代价。
第一次走进金羽的505室,是因为一次关键的晋升竞逐。
最终轮面试前一周,他连续失眠,心悸,在模拟答辩时因过度紧张而短暂失语。他的直属上司,一位早已接受过数次情绪微调、总是保持得体从容的中年女性,私下递给他一张印着“天穹情绪规划”暗纹的名片。
“小方,你很优秀,但‘状态’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上司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集团鼓励员工进行科学的自我优化。这不算作弊,就像近视激光手术一样,是工具。”
他看着名片,又看看上司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真正困扰的眼睛。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因为焦虑而错失的几次机会,想起体检报告上“压力相关激素水平异常”的警示,想起父亲曾因一次投资失败后的长期抑郁而毁掉整个家庭生机的往事。
恐惧,对重蹈覆辙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预约了“职场焦虑钝化(基础套餐)”。
手术过程与姚小姐的并无二致。金羽的职业性介绍,冰冷的金属房间,注射蛋白液时轻微的刺痛,然后是迅速降临的、巨大的平静。
醒来后,世界不一样了。